振鹭

振鹭 11

可黄少天怎么也没想到,他连个正经回京述职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皇帝给他安排的地方在北方,跟北疆大营有些距离,和草原之间隔着一条绵延几百里的狭长山脉。驻军就在山脚下,挨着每年修葺的长城,抱守京城以北一望无际的大片良田。
这边不怎么打仗,因为隔着天然屏障和长城,连牧民南下骚扰都没有。最常干的事情是进山打土匪,东西南北各个山头一年到头此起彼伏按下葫芦起了瓢。不打土匪的时候也帮百姓们种田,烧垄耕地挖水渠。到了秋收时就地收军粮腌菜,加上山间的各类野果、山珍,有时还有北面牧民们跑丢的山羊自己送上门。确确实实是个再舒服不过的好地方。
除此之外,主官崔藻也十分亲善又驭下严明,靠打土匪都带出了几个小有名气的少年将军。黄少天到了这个地方,定然吃不着什么苦,也能很快给自己挣出一份与父亲荫蔽无关的军功,早日独当一面辅佐卢瀚文左右。
当然,这只是老皇帝送他来时的美好愿望。
黄少天在这里的头一年,过的确实是吃饭、种田、打土匪的舒心日子,个子充气似的拔高了一截,再开春时俨然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
论起上山剿匪,黄少天半点也不陌生。自从西南战事停歇,岭南大营最常做的也是剿匪,且五岭之间蛮夷杂居,穷山恶水养出一票根本不要命的荒蛮匪徒来。这帮人打起仗不要命,鬼怪传统又多,当地官员若有一点生疏,连送钱送粮都能送出一场恶斗。黄少天自小在武安侯身边见识的都是这等货色,而今面对北方山上这点土匪简直手到擒来。他又跟魏琛学得一派江湖意气,与谁都交得上朋友。他到北方没几个月,已经有匪首与他称兄道弟一笑泯恩仇,春耕前下山帮忙整起地来。
土匪只要不下山打劫惹事,崔藻是不管的——都是人生父母养,这些土匪又不像五岭蛮夷又或北方鞑子似的讲不通道理,无非是没有立足之地落草为寇混口饱饭吃,有时北方牧民遇荒年南下劫粮,他们还能帮着抵挡一阵。像崔藻这样驻守一方的主官心里都有些自己的盘算,尤其他们这一营常年的分内之事都是剿匪。有时候,于屯兵大将来说,土匪还是不要都剿光的好。
况且这些土匪也并没打算怎么好好经营自己的山头,想过仔细经营占山为王屯兵屯粮的早被崔藻带人剿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一直以来得过且过,除了吃饱肚子以外最要紧的就是留着小命交朋友。遇到黄少天这种自来熟又话特别多的,整两亩地的功夫就能把自己全家生辰八字都抖出来,交换点某位校尉脚臭老婆凶之类的谈资,聊得热火朝天。
匪首十分“身先士卒”,扶犁整地都冲在最前面。黄少天倒是也走在前面,不过这种重活主要还是夜雨声烦在做,他就跟在旁边与匪首聊天,偶尔伸手帮帮忙。
黄少天刚把崔藻手下一个百夫长过年回家被老婆抓得眼睛差点瞎了的八卦分享给匪首。匪首惊诧道:“这么泼辣?他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娶这么个婆娘。”黄少天道:“听说是他回家不孝顺老娘,才被媳妇打了。他老家天寒地冻大正月的下大雨,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唉,可别提这个。”匪首一咧嘴,停下来煞有介事对黄少天道:“我们军师说了,今年天候反常,必然大涝!”
他们那个军师,黄少天是知道的。那人根本不会打仗,就是个务农多年的老头,看得一手好天相。据说最初靠着这个唬得崔藻真信了他会法术,结果一交战就知道内里是个草包,没两天丢回山上让他继续当狗头军师去了。如今人还好好活着,不过年岁大了不好走动,崔藻怕他这一手看天相的本事失传还隔三差五让人上山送药送粮,顺便跟这拿乔的老头学学本领。黄少天也跟着去看过两次,对他“呼风唤雨”的本领十分信服。听到匪首如此说,便当了正事,问:“他几时说的?说的是春汛么?”
匪首道:“可不就是冰排接着桃花汛么。再过三五日山北要下大雨,到时淹了地来不及播种,到明年开春铁定粮荒。我们已经定好了等抽穗就下山干一笔大的……”许是终于发现听他说话的是个专剿土匪的军爷,他咬了半晌舌头,终于求情:“可别告诉崔将军。”
黄少天和夜雨声烦齐齐看着他。
匪首摸了摸鼻子,扶着铁犁继续往前走。
黄少天忽然又问:“再过三五日山北下雨,水入河再流过来要好长段时间,难道不是正赶上灌田的时候么?怎么就来不及播种了?”
崔藻给他讲附近水脉地形时候说过,他们北面的山脉与五岭不同,是实打实的石头山,山势险俊是天然的壁垒。百多年前打仗时候有位将军使过在隘口炸山填路的损招,结果引发山崩把贯通山脉南北的唯一一条通路给堵了。堆积如山的巨石不但堵住了人,还伙同剥落的石灰沙土等等一起堵住了水。从那之后,山北下雨都会淤在北边的山脚下,先往西汇成一条小河注入大江支流,绵延几十里后再汇进江中。
无论如何做不到下了雨就水淹良田。
“不是有个坳子口嘛,前阵子化雪时候就有水流过来。”匪首道:“说来也怪,我来这里有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那里有水。今年天候果然有古怪。”
不止天候有古怪,那个山拗口也有古怪。
匪首所说的山坳,就是百年前被炸得山崩而后阻塞的狭窄山道。按照其他地方的惯例,它原本也该叫个一线天之类的。不过山崩落石将这条路堵得严严实实,也就再没什么一线天,只剩下一个北边下雨会积水成潭、南边因为日照太少变得荒芜的空山坳。
山崩掉落的碎石里夹着石灰石和石灰碎末,许多年来已经与两边的山岩融为一体,照理说应该一滴水也渗不过来。即便化雪,山上的雪水流下来既不途经也不会积在地势北高南低的山坳里,那里怎么可能会有水呢?
黄少天觉得奇怪,便将这消息告知崔藻。
崔藻也以为有异,叫了前几日轮值到山坳附近巡守的兵士过来问话。没想到叫来的几个都是年前才被征选入营的新人,都说那水流从山坳深处来,应该是天暖化雪的雪水。
崔藻当即知道不妥,遣人前去查看。
黄少天自告奋勇,也带着夜雨声烦一同去了。
不看则已,一到山拗口,夜雨声烦就拦住黄少天,也叫住了其他人,告诫他们不要冒然往里凑:山拗口多了几块大石,石下的树木断口十分新鲜,显然这些石头是刚刚从山上滚落的。
跟从前来的老兵面面相觑,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个地方会落石。
夜雨声烦道:“我到深处看看,你们不要走太近,里面通路狭窄,如果再有落石恐怕躲不开。”
他为人内敛稳妥,他既然这样说,除黄少天之外是不会有人有异议的。
只有黄少天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夜雨声烦估量片刻,点头。
北方山地与岭南十分不同。岭南山间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偶尔有那么几丛红叶黄叶,也不过是春秋装点,看上去终归生机盎然。可北方就不同了,一到冬日就是灰茫茫的色调,下雪时候银装素裹还好看些,像现在这般既没有冰雪点缀也还不到返绿时候的大山,看起来让人心里只觉得荒凉。
夜雨声烦护着黄少天往山坳深处走,避开明显被落石压倒的那些树木,追溯着巨石落下的源头,到了当年被山崩阻截的一线天入口。
“从这上面掉下来的?”黄少天问。
夜雨声烦以手做尺,比划着巨石滚落的路线,指指与两侧山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石头堆,道:“应该是从那里掉下来的,那块石头上还有被砸碎的痕迹,下面的石灰也有裂口。”
“可我上次上去的时候,大石头分明都是被石灰牢牢粘住的,推都推不动。”黄少天说。他这样不老实的人,自然早就爬上去查探过了,也见识了这处坳口被封得有多严实,否则也不会对山坳中有水这件事这样敏感。
夜雨声烦又看了看几乎高耸入云的山壁,道:“你当心些落石,我上去看看。万一有山崩的预兆,也好早做准备。”
这种时候黄少天可不会跟他争,也心知肚明夜雨声烦的轻功和应变能力都更好,更适合上去探看。
黄少天一点头,夜雨声烦便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到了半空中凸出的一块大石上。哪知他方才踩上石头,那块巨石便一晃,挤得旁边一块石头松脱,滚落下去。
黄少天看见他落脚点不稳,连忙喊了一声“小心”。
夜雨声烦只一晃便稳住身形,听到他喊,赶忙回一句:“我无碍,快躲开!”
黄少天见他没事,脚下一转,滑落的石头便擦着他抬起的右脚滚远了。
这下他们总算知道落石从哪里来。夜雨声烦又上下查探了一圈,两人匆匆返回,向崔藻禀报。
山坳中原本被石灰粘结在一起的落石不知为什么都分割开来颗颗分明,即使是中下部还黏连的部分,石灰也有碎裂腐蚀的痕迹。那道山坳口仿佛马上就要恢复成百年前一线天的模样了。
崔藻闻言也是大惊:那处山坳在百年前是兵家必争之地,至今还能看到当年驻兵修寨的痕迹。也就是山崩之后,它成了与两边山壁一样难以翻越的天险,驻兵才从那里撤出,一直延续着现在这样巡守的惯例。
他们一向据天险而守,若山坳在不知不觉间破开,天险不再是天险,山南这些农民哪里还能有现在这么舒心的日子。
“传令,加派人手到坳口巡防,再派一队斥候到山北打探。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崔藻很快安排下去,又嘱咐黄少天:“山防不稳,农务上的事你暂时不必去了,盯紧那几个爱找由头作乱的,不容有失。”
黄少天拱手:“是!”
他应了军令正想走,却不知怎么一眼瞟到崔藻案头的那封书信,落款名字他认得。
“喻文州?”黄少天有些惊讶念出来。
“越国公世子。”崔藻说完,突然想起黄少天是皇长孙伴读,应该十分了解喻文州的身份,便改口问:“怎么,你们相熟?”
黄少天只是没想到在崔藻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的案头看到喻文州的名字有些惊讶。不过既然崔藻问起来,他便接上话:“我们是师兄弟,在蓝溪阁的时候,他入门晚一点,是我师弟。好像从来没听喻师弟提起过你。”
崔藻同样不曾听喻文州提起过他这个师兄——本来也没多熟,哪里就能互相挂在嘴边了。
不过崔藻不至于那么没眼色说穿这些,跳过这个话题道:“越国公多年前于我有恩,他经年在外,我有书信也只能由世子转递,谈不上什么交情,没跟你说起过也是情理之中。今日劳顿一天,若没什么事,早点休息吧。”
黄少天又一拱手,带着夜雨声烦离开大帐。

振鹭 10

黄少天等人在流云别苑里一住就是两年多,除去陪卢瀚文读书功课之外,老皇帝还把雷莹派过来给他们上过两个月骑射课程。黄少天虽然在步兵为主、骑兵稍弱的岭南大营长大,一身骑射功夫却是得了年轻时候叱咤北疆的武安侯真传,让雷莹都赞不绝口。
皇帝听说此事,又赐他一把千金难求的紫檀长弓,写了幅百步穿杨的字送到黄少天手上,偏爱之心溢于言表。
喻文州奉召在流云别苑里住过两天,也凑了他们骑射课程的热闹,不过他既无基础,也没有黄少天从小在军营里摔打出来的强健身体,在这一项上的表现自然差强人意。不过他所学博杂,格外爱读书,在涵渊阁中格外受各位大儒喜欢,虽然没有什么御赐的恩赏,却弄到不少罕有的孤本古籍。他字迹挺秀漂亮,誊抄的书卷还给皇帝讨走许多。到后来皇帝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喻文州又不缺什么金银器物,便敞开了御书房的大门由着他进出阅读。
他们师兄弟又与卢瀚文讲说许多蓝溪阁中趣事,听得小皇孙心向往之。
各种细碎事务,诸如此类。
到第二年的年关,皇帝总算召武安侯回京述职过年,总是粘在丈夫身边、一到年关就没影的长兴亭主便也跟着进了宫。
她进宫不要紧,倒是给黄少天闹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危机来——夜雨声烦已经及冠,她跟武安侯提了一句,该给这个亲如己出的养子议亲,还有他们的亲儿子黄少天。
她不提,多年不曾关心儿女婚嫁的武安侯也不大想得起来这件事,总觉得两个孩子都还只有一丁点大,是扛弓扎马步还要红着眼圈哭鼻子的年纪。这会儿长兴亭主提起来,他忽然就意识到连他的幺子黄少天都十六七,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武安侯府也是好多年没有喜事了,你们看中哪家的女儿尽管告诉朕,朕给他们赐婚!”皇帝如是说。
皇帝开口,武安侯幺子成亲这种小事便一瞬间成了大事,整个京城内外都传得沸沸扬扬,各家夫人都搜罗着身边适龄待嫁的女子,媒婆几乎要将各家门槛都踏破了。
这等“大事”,即使越国公府偏远,也还是顺着墙角传了进去。
喻文州听到两个老仆妇闲话此事,先想的是他最近不能到皇后面前晃悠,以免皇后娘娘想起自己还有个与黄少天年纪相仿的外甥也该成婚。越国公骄傲执拗,喻文州的婚事还是等父母回来再做打算。又听了听,他才想起要翻译给索克萨尔:“夜雨声烦似是要成亲了。”
这两年里,喻文州常入宫去读书听课,索克萨尔便常跟着他一起。见到夜雨声烦的机会不算少,却始终没能搭上话——这也怪不得他或夜雨声烦,实在是语言不通,黄少天的话又格外多,自然将夜雨声烦有限的时间都占用去了。有时索克萨尔会觉得,连跟着雷莹到流云别苑里蹭骑射课程的流木都比他更亲近夜雨声烦。那个人于他,就好像停留在了传说之中,甚至比传说还更遥远些。
若他们能常去蓝溪阁还好,可索克萨尔被送到喻文州身边之后很少出现在蓝溪阁里,错失了与夜雨声烦相识的机会。而这两年黄少天长住流云别苑,自然没有机会到蓝溪阁,索克萨尔想在蓝溪阁中见夜雨声烦便更难了。
如今夜雨声烦要成亲……
索克萨尔点点头,知道自己半点指望都没有,又拖过两年时间,隐隐也有些放弃的意思。
“之后写礼单的时候,我帮你也加一份。”喻文州说。
索克萨尔想了想,摇头:“不必,还是让他一直不知道的好。”既然注定没有可能,又何必多拿一份礼过去让人心生疑虑。
他这样说,喻文州也不好再劝慰什么,只道:“我们仍旧出去散心,待出了正月就启程。”
索克萨尔点头:“好。”
这两年时间里,喻文州虽然没有黄少天那般受皇帝青睐、百般恩宠,自己却也在越国公府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弄出一套名堂。他将越国公根本无暇顾及的庞大家业梳理清楚,定下了一套时时合用的规矩,不论是近在京郊的田庄还是远在西南、北疆的玉矿、牧场都有矩可循。虽然大体上还要他亲自经手,但老管家已经可以按照他定下的规矩将事情安排大半,余下等他在家时再行查验即可。这些规矩为下面节省许多时间人力,也不用他每旬必须回家一趟忙得焦头烂额。
越国公不准他治学以求仕途,可喻文州也不打算把自己这一生都拴在越国公府愈行庞大的家业上。天下太大,他总有自己想试试的事情。
和想出去看看的地方。

对议亲一事,夜雨声烦自己倒是没什么想法。与其说他抗拒,不如说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还会成家这回事,再看看反应非常厉害的黄少天,一向稳重如他,也只好对着武安侯摇头。
“我既没什么家业,也谈不上传宗接代,我的婚事不妨等少将军成亲之后再议。”夜雨声烦说。
黄少天赶忙附和道:“就是!万一他娶个恶媳妇让他不准管我了,我可怎么办?我从小孤家寡人爹不疼娘不爱的……”
武安侯气得一巴掌就要扇下来,长兴亭主赶忙将儿子拉开:“别气你爹!”
黄少天撇着嘴,偷偷朝夜雨声烦挤了挤眼睛。
武安侯难得回京过年,皇帝也不好让他们一家正月里骨肉分离,便放了黄少天的假,过完十六就准他们一家回侯府团聚,待过完正月武安侯启程返回岭南大营,黄少天再回怡知苑去。这半个月时间刚好给他们挑选一番结亲的对象。武安侯军功在身,长兴亭主在宫中长大,黄少天是武安侯长兴亭主唯一的儿子,又受皇帝看重,自然不能像他众多兄姐一般随意择亲——他不算正经的王公贵胄,寻常官宦人家却也高攀不上。媒婆们自是搜罗了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儿,可暂时还没人被武安侯和长兴亭主请进来见过。
原因无他:黄少天不乐意。
这倒不能怪他,实在是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岭南并未十分开化,民风彪悍。黄少天在岭南大营最常见的是红罗帐下的军妓,偶尔有来大营探望丈夫的各路夫人,都是彪悍程度不在长兴亭主之下的巾帼英雄。出了岭南大营最常见的是茫茫大山里背着孩子垦植梯田的妇人,若遇到沿路叫卖丝茧竹器的女子,泼辣放荡之处连军妓都要甘拜下风。及至回京,他几个姐姐都是能提刀上战场的女英雄,几个嫂子也多是将门之后颇有乃父遗风。至于子侄一辈,黄少天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在这样环境长大的黄少天,对那些素未谋面据说知书达礼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实在没什么概念,对他家的女眷这等巾帼英雄又心有余悸,于娶亲一事上当然也就没什么兴趣。
可话不能这样说,说了铁定讨打。
黄少天想想,朝他亲娘撒娇道:“当初都是你亲自选的我爹,情投意合才成亲,怎么到我这就只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啦?”
此话不假,当年正值二八的长兴亭主在一干青年才俊众目睽睽之下亲自选中了年过半百丧妻鳏居的武安侯,还被人笑话过好长一段时间的“上赶着给人续弦”。他们夫妻当真是两情相悦,可比寻常相敬如宾的夫妇亲近和睦得多。
黄少天提起这个来,长兴亭主面颊发烫,连武安侯的老脸都有些搁不住,异口同声道:“你才见过几个姑娘家,父母不替你选定,难道还等你年过而立再慢慢物色吗?”
隐隐听出他们理亏,黄少天再接再厉道:“现在没见过,之后总有机会见。你们又不等我传宗接代,若是我现在糊里糊涂娶了亲,日后遇到喜欢的怎么办?让人家跟着我做妾么?”
以武安侯如今地位,黄少天要三妻四妾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武安侯为人耿直厚道,从没开过纳妾的先例,听到这话顿时就有些退败了。
长兴亭主也无言以对,只得道:“都是你爹把你惯坏了!”
武安侯平白无故又背一份黑锅,看看年华正盛的妻子,宠爱之情须臾之间就将那点无奈冲淡。他笃定道:“今次我回来时间短,难免仓促,少天的婚事便容后再议吧。我先跟陛下说还没有合适人选,另行物色。若真有合适人选,往岭南大营送封信就是了。”说着又看看夜雨声烦:“你也无需妄自菲薄,虽然没人要你传家,娶妻总该选个自己可心的,别一味由着少天欺负你。”
夜雨声烦动容,躬身称是。
“我怎么欺负他了?”黄少天可听不得这么说,尤其是他爹这么说。他据理力争地为自己抗辩半晌,说到中途发现爹娘都不理会他了,便又拉着夜雨声烦东拉西扯。
夜雨声烦知道他避过这次赐婚正心花怒放,劝道:“皇孙殿下还等你带新年贺礼回去,别高兴得忘了。”
“唉,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黄少天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道:“小时候我拿来练腰力那个凳子呢?若丢了你再给他做一个……”
夜雨声烦无言以对。
黄少天所说的是个模样奇怪的竹凳,是夜雨声烦给黄少天做的第一个“大件”。其时夜雨声烦十二岁,黄少天则更小。夜雨声烦闲暇时候跟着岭南大营养信鸽的老兵学钉鸽子笼,黄少天则每天被武安侯按着练腰力学御马。夜雨声烦看他练了几天,试着用钉鸽子笼的木条给他做了一张木凳,方便他练腰力。东西简陋却十分合用,从那时起黄少天便每天哭着边骂夜雨声烦边在那凳子上练满一个时辰,再哭喊着一定要将它劈了烧柴地等到第二天……
周而复始,一直到他能端坐马背上靠腰力驰马奔腾,将两只手腾出空来拉弓射箭。
如今他要将这凳子送给卢瀚文了。
出乎夜雨声烦意料的是,卢瀚文居然十分满意这礼物,每日与流云一起练得不亦乐乎。到雷莹再来给他们上骑射课程时,黄少天便不再是唯一一个受夸奖的了。
春暖花开时,黄少天等人的陪读生涯告一段落。卢瀚文将随太子开始旁听大朝,他的诸位陪读大多也将由大儒们举荐应试。只有黄少天向皇帝请命外任,跟随老将驻守一方。
皇帝本想给他个不高不低的官衔打发到岭南大营去给武安侯帮手。武安侯却道幺子在自己身边被宠坏了,上书请皇帝另择贤能好好管教他。皇帝对此也是为难,既不能随意将黄少天打发出去,又不能给他安排太过严苛古板的上司——这位少将军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也十分喜爱,无论如何不想叫那些军中老古董将黄少天的棱角早早磨平。
为此,黄少天在流云别苑又多住了十来天,直到老皇帝给他选了个十分合适的去处。
这十多天里,卢瀚文缠着黄少天又与他说了许多蓝溪阁的轶事,若非他出皇城动辄前呼后拥麻烦非常,他早叫黄少天带他去亲眼见见天下无双的蓝溪阁、黄少天口中厉害非常的阁主魏琛。
黄少天道:“待我回京述职,就一定想办法带你去看看蓝溪阁!”

振鹭 09

黄少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一句玩笑竟然歪打正着:索克萨尔确实对夜雨声烦怀了点遐思,散席之后整个人陷在不能对人说的思绪里,几次没听到喻文州的叫唤。
喻文州当然也关心过他是不是有心事,被索克萨尔胡乱糊弄过去。
喻文州虽然才过十五岁生日,行事却俨然已经是大人了,不再像刚见到索克萨尔那两年,仗着自己懂得番邦话,但凡相关索克萨尔,事无巨细都要问个究竟。索克萨尔说得含糊,他也不多打听,只是嘱咐索克萨尔提前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皇城返回越国公府。
即便在皇城中时,索克萨尔留在喻文州的住处,夜雨声烦跟在黄少天身边,一直也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可是一想到将要分别,索克萨尔就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他脑海中夜雨声烦从流木颈间撤开剑时候微微皱眉的样子与他从索克萨尔眼下收剑时候皱眉的模样重叠起来,一会儿又变成站在黄少天身后紧紧盯着索克萨尔、若有所思的表情……
喻文州又叫他两声,仍旧没得到回应,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又多倒一杯搁到索克萨尔面前去,轻声道:“把这杯茶给夜雨声烦送去。”
他和索克萨尔私下交谈用的都是番邦话,交流便捷也不怕人偷听。
索克萨尔听到夜雨声烦四个字,也不像方才对喻文州的叫唤充耳不闻了,着了魔似的接过茶杯,转头就去找夜雨声烦的影子。看了一圈没有结果才知道是被喻文州捉弄了。
也把他这点不方便表露的心事暴露了。
他多少有些心虚,倒是喻文州好像完全不把这个当成什么坏事,还颇为体贴地劝他:“据我所知,武安侯视夜雨声烦如己出,一直疼爱得不得了。你这份心思最好藏深一点,以免性烈如火的武安侯知道了,从岭南大营杀回来要你的命。”
他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虽然还没有哪个人能让他心折,这些事情却是懂得七七八八。
索克萨尔耸肩:“他自己就能要我的命。”他亲自见证过夜雨声烦的功夫,丝毫不怀疑那个人一剑就能结果他的性命。
所以不论他怎样胡思乱想,大概也只能想想。
见他明白厉害,喻文州不再多说,喝茶润了喉咙,仍旧回窗边读那本大儒借给他的前朝孤本,放任索克萨尔一个人胡思乱想去。
索克萨尔想不到的是,此时此刻,夜雨声烦的话题也正在他身上。准确来说,是黄少天的话题正经过索克萨尔的身上。
“我还没到蓝溪阁的时候,索克萨尔就在那老鬼身边了,这都快两年了吧,怎么还是不会说汉话?”黄少天十分没有坐相地歪在榻上,腿还跷得老高,一等一的不成体统。他有理有据地分析:“我爹帐下那几个蛮子,你也知道的,才来半年就能听个大概、说几句简单的了。索克萨尔总不至于比他们还蠢笨吧?”
夜雨声烦早就放弃纠正他这个坐相,反正武安侯都没能完成这项艰巨任务,只能欺骗自己军中无榻,没地方给他歪,眼不见心不烦。对黄少天这问题,他倒是有些看法:“越国公恐怕对他还有所防备,故而不准他学汉话。”
一个番邦人,既语言不通又模样怪异,自然离不开能为他抵挡一切麻烦又能帮他与外界交流的小公爷喻文州。
难道有比这更安全、更保险的手段来保证一个番邦人的绝对乖顺么?
黄少天却不同意他这说法,道:“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有什么好防备?”
夜雨声烦说不出所以然。
就表面来看,索克萨尔既没有武功,恐怕也没有别的技能,实在不是需要防备的对象。夜雨声烦唯一介意的是他那一手能瞒过黄少天和夜雨声烦眼睛的戏法,可是喻文州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还拿出来给众人品鉴,让夜雨声烦摸不准这位越国公世子究竟是什么想法。
总之在夜雨声烦眼中,那一位非我族类,始终是需要防备一番的。
“再者,就凭那吊车尾的功夫,能防住什么呀?偷鸡摸狗还是里通外国?他自己不要被人拐走了才是真的。”黄少天不无鄙夷地说。
喻文州虽然也修习武术,可顶多是个健体强身的程度,不要说跟黄少天和夜雨声烦比,即便是皇城内最不济的这伙御林军中随便拉出个人来都能将他撂倒。
夜雨声烦又是一阵无言。
主从俩有一句没一句东拉西扯地聊了半晌,终于有人来请黄少天到正堂等候听旨。
宣旨的老太监与这帮小纨绔们也是十分熟悉,在人到齐之前就与他们闲聊,说到黄少天这里忍不住透露了一句:“少将军今年可是要在宫中过年了,亭主到时与少将军一起进宫呢,还是又去探望武安侯啊?”
言下之意,黄少天铁定中选,已经是注定要跟卢瀚文一起在宫里过年。
若换成别人听到这消息说不定有多高兴,可黄少天半点也不稀罕在宫中跟皇帝一起过年的殊荣,又哪会不知道这老人精打的什么算盘,立刻道:“要是我爹过年时候回京述职,我们一家人就都能在宫里过年啦。”
老太监被他不软不硬地怼了一回倒也不恼,只是笑笑,又转去找其他人寒暄。
待人都到齐了,老太监抖抖衣袖开始宣旨,众人跪听。
说是宣旨,其实不过几句口谕,加上两份写在纸面上的名单。其中一份自然是选中的皇长孙陪读,黄少天的名字赫然在列。另一份则是筛选了许多熟知经典、聪明博学的少年出来,特准他们与卢瀚文一同到涵渊阁听大儒讲学。这是难得的殊荣,可少年们并不都那么高兴——皇帝的特准不同于其他,并不是只给你旁听的机会,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皇帝这一次特准下来,他们就要晨昏定省似的跟卢瀚文一同进宫听课,必须有长进还不能胡闹,不知要比在家应付西席先生烦上多少倍……
黄少天也因为这份名单而有些躁动,不过他在意的不是入宫听课读书,而是喻文州居然落到了第二份名单里。
他嘴上不说,可经历了几天文试之后心里清楚得很,喻文州无论从学识才华还是从聪慧敏捷来看,都是这一群少年纨绔中的佼佼者,实在没有其他人被选上陪读而喻文州只能获准听课的道理。
黄少天直觉认为是老太监老眼昏花看错了次序,等他宣完旨意亲自凑过去看了看那张纸上分列两队的名字。发现旨意确实如此,他明白老太监并不能决定或者改变什么,便转身去找齐王,要给喻文州讨个公道。
哪知道齐王一听他的质疑便笑了:“当真是师兄弟,知道文州的本事。可他不能在皇城里长住,否则越国公府没人照料,这次只是来与你们一起走个过场,皇兄恰好也想看看他的学业,做些功课给皇兄看罢了。”
越国公夫妇常年在外,偌大越国公府里只住了这么一位小公爷,连仆从都没几个,可偏偏家底殷实府库满溢,家业规模更是惊人。喻文州来皇城小住都要每旬回去一日料理家事,又怎么可能入皇城长住、给卢瀚文伴读呢。
黄少天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应。恰巧这时喻文州来向齐王道别——他早知道陪读没他什么事,已经教人提前收整了琐碎,准备今日宣旨后直接登车返回越国公府。齐王便叫住他,说了一番黄少天为他鸣不平,师兄弟情深之类的话。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护短、爱打抱不平,却没想到今次这等“优待”落到了自己身上,便对齐王笑笑,朝黄少天一欠身,颇为真诚地道:“多谢师兄关心。”
可他的黄师兄这会儿好像半点也不关心他,瞪他一眼,袖子一甩气哼哼地走了。
喻文州摸不清他的想法,此刻也不怎么想摸清,便转回身仍旧向齐王告辞。
齐王看着黄少天气哼哼离开的背影一阵好笑,对喻文州笑道:“少天这个脾气跟武安侯一模一样,真不愧亲父子。”
喻文州顺着他的话接道:“师兄脾性确实率直,气性来去都快,过两日什么都忘了。”
“是啊,与他爹一模一样,不记仇,转眼就什么都忘了。”齐王又笑笑,叮嘱喻文州:“回去时候路上小心,有时间也常到皇城里走动走动。越国公府什么都好,就是太偏远了些。你父母又常年不在,还是跟皇嫂多亲近些罢。”
诸多王侯公爵的府邸之中,只有越国公府远在京郊,还是越国公受赏重修府邸的时候亲自跟皇帝求的地方。喻文州住在那里离皇城极远通行不便,自然很少到皇城根下走动,一年到头连皇帝也见不到他几次。
时间久了关系疏远,对他这样的王侯子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王爷关怀。”喻文州又谢一次,再寒暄几句,从齐王面前退开,又到卢瀚文那里走个过场,径直上了马车返程。

其时卢瀚文也已经准备启程了。他要带着他新上任的伴读们入宫去跟皇帝谢恩。黄少天就在他后面那驾马车上,从上车那一刻就没有停过嘴。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既然不参选还凑什么热闹,我居然还帮他去找王爷讨公道。王爷也是的,肯定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来走过场,竟然也没告诉我……”
夜雨声烦坐在他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黄少天也不指望夜雨声烦能给什么反应,这种背后议论王公贵人的事情夜雨声烦根本做不出来,于是他只是自己喋喋不休地继续说着。听说喻文州只是来走个过场的时候他气得要死,可这会儿发泄一通,几乎就忘了这回事了,话题也不知不觉跑偏:“那老太监也是有趣,居然想套我的话,我是那么容易被套话的人吗?他觉得套出我娘进宫过年的话来可以去跟皇帝讨赏,可我都不知道她想在哪里过年。大概还是要去南疆,可惜我要留在京城吃不到岭南大营的糯米团子了。你说御厨会做么?糯米应该有的,就是椰子难得……”
夜雨声烦总算搭话:“宫中该有贡品,若有椰子,我做给你吃。”
闻得此言,黄少天精神一振:“好啊好啊,等我跟瀚文说说,让他去找他爷爷要椰子,到时分给他吃。我是不能去的,这人情欠了还不起……”
说话间,马车忽然晃了一下,紧接着慢悠悠开始行进。
皇城内街道宽阔,修在皇城里的王府公主府等也都十分规整,这一路走向宫门几乎没怎么转弯,平稳得黄少天几乎又睡了过去。
入宫门换轿辇,夜雨声烦只能跟着步行,黄少天扒着轿子的小窗口与他说话。不多时有小太监迎来,说皇帝正在涵渊阁,叫他们一行人直接到涵渊阁面圣。于是黄少天又多了许多话题,从涵渊阁那些白胡子老头到岭南大营里那些“学富五车”的儒将。夜雨声烦在宫禁之内几乎不开口,他就一个人说个没完,直到轿子停在涵渊阁殿外。
一行人进去跟皇帝谢了恩,被皇帝留下用午饭,席间又说起这些陪读要跟着卢瀚文住在皇城里的事情。
老皇帝实在太疼爱这个嫡长孙,特地把宫墙外皇城内已经修得七七八八的一座庭园赐给卢瀚文读书用,这样卢瀚文就不必住在东宫太子夫妇的眼皮底下,也方便经常到涵渊阁来听大儒讲学,顺便进宫给老皇帝问安。
他的决定自然没人质疑,卢瀚文谢恩听凭皇爷爷安排,陪读们能不住在宫里更是高兴还来不及。
卢瀚文又说:“皇爷爷,别院太大了,孙儿想分给少天哥哥一半,这样他回京的时候都可以住在皇城里,皇爷爷也好随时召见他啦。”
老皇帝被他说得心花怒放,一时又赏赐许多金银珠宝和瓷器玉器给他们两个,看得其他人十分眼馋。
只是皇家园林哪能听卢瀚文的说给黄少天一半就给黄少天一半。不过卢瀚文一席话说得老皇帝龙颜大悦,当即题了块匾,让人在别院靠近皇城东门的地方开了个新门方便黄少天出入。那座别院自此也改了个名字叫怡知苑。不过后来并没什么人称呼这个御赐的大名,而是用起卢瀚文的近侍的名字,称之为“流云别苑”。

振鹭 08

“好!”齐王高喝一声,这几乎就是场边人共同的心声了。京城内外的王公子弟无一例外地爱听英雄的故事,可武安侯太老,越国公太远,近在咫尺的禁军统领雷莹也难得见上一面。一个一个传说都是那么虚无缥缈,他们对着身边三脚猫功夫的侍卫御林军也脑补不出什么。夜雨声烦是第一个具现在他们眼前的传说,而且看上去比传说还要精彩百倍。这些十几岁少年的心思几乎都随着冰雨剑藏匿在剑鞘中的锋芒躁动起来,恨不能立刻告辞,离京从军。
席间观众心潮澎湃,夜雨声烦却半点骄傲神色都没有,朝齐王一拱手,告罪道:“卑职学艺不精,误伤殿下爱将,还请殿下赐罪。”
“比武难免磕磕碰碰,没什么大碍,让他回去好好诊治就是。”齐王说。
流木也连声附和,不多时,被宋尹大夫送了出去。
夜雨声烦向流木回了礼,又朝齐王一抱拳,如往常一样默然退回黄少天身后站定,仿佛刚刚剑光如电引来满堂喝彩的人并不是他。
“美酒配英雄。”齐王举杯:“孤敬你。”
见齐王敬酒,夜雨声烦愣了愣。席间并没给夜雨声烦等人准备酒盏,这个场合本来也不容许他们推杯换盏。旁边很快有侍者看出问题所在,递了一只陶杯过来——夜雨声烦官职低微又是虚衔上不得台面,按制此时只能用陶杯。可黄少天看见那杯子便皱眉,一伸手给拒了,亲自执壶将面前自己的玉盏斟满酒端给夜雨声烦:“喝我这个。”
夜雨声烦没敢接。
他私底下跟黄少天不分彼此,同吃同住物品也混用不假,可那毕竟是私底下。这会儿到齐王面前,又当着那么多王侯公子的面,夜雨声烦不敢冒然逾制——他自己倒没什么,但是给黄少天留个“御下不严”的坏名声就不好了。
他没动,齐王也没动。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黄少天手里没送出去的那盏酒,气氛十分尴尬。
正尴尬着,卢瀚文噔噔几步从首席奔到夜雨声烦跟前,手里还捧着他那没什么酒味的果子酒。他朝夜雨声烦一举杯:“还是喝我这个吧!”
“瀚文,”齐王没想到卢瀚文会出来横插一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问道:“少天是心疼夜雨,给他用玉盏。你这是干什么?”
卢瀚文脆生生回答:“皇爷爷有已故傅老将军用过的剑,父亲有越国公持过的竹节。等他用我的杯子喝完酒,我就有只夜雨声烦用过的杯子啦!”话里话外竟是将夜雨声烦与先帝时候的傅将军和喻文州的父亲越国公相提并论。
夜雨声烦赶忙推拒:“卑职不敢当。”
卢瀚文垮下小脸:“可你又不能把剑给我。”
夜雨声烦大窘。他身上这把冰雨剑还真是可以与卢瀚文口中那两样相提并论的东西,是当年统一了北狄诸部落的白狼王鄂拿亚用过的宝剑。后来北狄大举南下,武安侯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斩白狼王嫡孙于马下,才拿到这柄神剑。若卢瀚文一定要他的剑,他未必能拒绝,也一定会不舍。这会儿卢瀚文摆明知道他舍不得冰雨剑,退而求其次想搞个杯子,他倒有点拒绝不来了。
齐王也被卢瀚文这一出闹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倒是黄少天脑筋转得快,当即表示:“等夜雨喝了我这杯,我把这只玉盏送给你,你就有武安侯府少将军和夜雨声烦都用过的杯子了,是不是比只有夜雨用过的更厉害?”
卢瀚文点头:“是!这个更厉害!”
齐王眼睁睁看着黄少天胡言乱语哄自己的侄孙,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酝酿半晌,他说:“瀚文,你父亲贵为太子富有四海,想要什么自然就有什么,何必在意一只杯子呢?”
“可是……”卢瀚文微皱着眉头,颇有点苦恼:“富有四海的是皇爷爷,父亲说要安守本分,我就想要个夜雨声烦用过的杯子,也只有这个杯子是我自己的……”
齐王抖抖眉毛,让了一步:“那就让夜雨喝了少天那盏酒,叔公代皇兄做主将那只玉盏送给你如何?”
“好!”卢瀚文立刻答应。
齐王这才从这场闹剧中脱身出来喘口气。走神的这片刻,他既没看见卢瀚文朝黄少天挤的两下眼睛,也没看见黄少天朝卢瀚文挤的两下眼睛。
喻文州忍着笑,低头喝了口汤。
既然齐王放话,夜雨声烦自然放心大胆接了玉盏。一时卢瀚文又要跟他碰杯,夜雨声烦便单膝跪下来,先谢了齐王的酒,又放低玉盏与卢瀚文碰了碰,将美酒一口饮尽。
卢瀚文拿到玉盏,美滋滋地回自己席上去。侍者为黄少天换上新的酒盏,黄少天拒绝掉要给他添酒的侍者,捅了捅又回到他身后的夜雨声烦:“我给你的酒盏可是满的,好意思还我个空的吗?”
居然还矫情起来了。
夜雨声烦无话,从侍者手中接了壶,将玉盏斟满,双手捧着送到黄少天手里。
黄少天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小声说:“索克萨尔是不是看你看得眼珠都不转了?”
夜雨声烦顺着他的话抬头去看站在喻文州身后的索克萨尔。进皇城第一天起就裹得严严实实的番邦人今日终于露了脸,只用一块大头巾将银色的头发遮住,那双湛蓝的眼睛正如黄少天所说,眨也不眨地盯着夜雨声烦。直到发觉夜雨声烦也在看他,才慌忙移开视线。
“你说他是不是在偷偷谢你不杀之恩。”黄少天又说。
夜雨声烦对那日的误伤实在没什么想法,也并不想跟那位连人话都说不通的番邦来客再有什么瓜葛,索性当没听到黄少天这一句。
黄少天却一点都不想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扬声道:“喻师弟,你准备了什么热闹,给我们看看?”
他一说,齐王也想起喻文州来了,道:“是了,文州身边这位不似中原人,总不得见真面目,神秘得很,今日总该给我们见一见了吧。”
喻文州还在吃喝休息充当透明人,没想到黄少天突然把话题引到自己头上,不得不回过神来应对齐王:“他是番邦异族,头发眸色都异于中原,我怕吓着旁人才让他遮蔽。不瞒王爷,黄师兄见多识广尚且有些怕他,更何况旁人呢。”
黄少天突然被当众揭短,偏偏又反驳不得,眼睛里冒火简直想手撕喻文州。
喻文州却不慌不忙地揭完他的短,转头用番邦话对着索克萨尔叮嘱几句,目送索克萨尔离开自己身边。
他们需要的用具简单,服侍喻文州的宫人早准备好了,帮着索克萨尔将小几、瓷杯、豆子等物摆在空地上。索克萨尔在几前坐了,将几只瓷杯全数倒扣在几上,向其中一只杯下塞了一粒豆子。
“这个我玩过!”卢瀚文率先出声道:“是要猜最后豆子在哪个杯子里么?”
喻文州道:“是。”
这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玩意,连齐王都难掩失望之色,席间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万幸索克萨尔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仍旧一本正经地挨个掀起杯子给大家看豆子的所在,然后迅速调换起杯子的位置。
“这不就是街上变戏法的吗?”黄少天不以为然:“全靠手快和障眼法,我也会,还会好几种不一样的呢……”
说话间,索克萨尔的手已经停下来。齐王示意卢瀚文先猜。卢瀚文半点也不觉得这游戏无聊,看得目不转睛,此时立刻说:“左边!”
齐王又问黄少天:“少天觉得呢?”
黄少天虽然嘴上十分嫌弃,却也十分认真盯着看了,很快回道:“左边。”
这时喻文州才将他们的答案翻译给索克萨尔。索克萨尔闻言一笑,掀开左边瓷杯。
杯下竟然空无一物!
黄少天立刻难以置信地坐直了,叫嚣:“这次不算,再来!”
旁人听他突然认真起来,也都忍不住将分散的注意力又转回索克萨尔身上。
喻文州便嘱咐索克萨尔重来。这番邦人也不揭示正确答案,只用自己的宽袍大袖将几面扫干净,重新把瓷杯放上来,塞进一颗豆子。
第二次黄少天猜的仍是错,忍不住激动起来,连叫不可能。可是那瓷杯下面就是空无一物,让黄少天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小声问夜雨声烦:“难道真是他的手太快,我看错了?”
夜雨声烦摇摇头:“他的手总不可能比我的眼睛还快。”他的判断与黄少天是一样的,如今看起来居然错了,让他也有些费解。
黄少天叫唤着让索克萨尔又试了一次,居然仍旧是错,终于再也忍不住,亲自跑过去将三只杯子都翻过来——全是空的。
这下连夜雨声烦都忍不住盯着索克萨尔了。
连他都没看出这人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不知道是这人的手脚太快还是其中另有蹊跷。
索克萨尔被他盯得一缩脖子,忍不住转头向喻文州眼神求助。
喻文州只笑,朝着黄少天道:“师兄还要试试吗?”
黄少天被他揭短在先,又在戏法上连败三次,下意识看了看夜雨声烦,却没想到夜雨声烦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朝他摇摇头。黄少天气得不行,又想不到什么扳回一城的法子,只好哼一声,转回自己席上去了。
旁人可不知道连夜雨声烦都没看出究竟是何等惊人的事情,只觉得戏法常见而黄少天认栽并不多见,纷纷弃了没什么趣味的索克萨尔,盯着黄少天吃瘪的模样看得兴致盎然。连齐王都笑起来,说:“怎么,少天没有提前到你师弟那里见识一番吗?”
黄少天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这种小事上,对着齐王发作不得,忍气吞声又实在气不过,想起索克萨尔怕夜雨声烦的事情来,叮嘱道:“帮我恶狠狠瞪着他,瞪到他心虚!”
夜雨声烦哪会理他这种胡话。不过连番猜错,夜雨声烦也十分费解,又想不出究竟,剩下的时间里总不由自主盯着回到喻文州身后的索克萨尔,先是盯得索克萨尔不敢抬头,再后来,索克萨尔竟然被他盯得脸红了!
他天生皮肤苍白,脸红起来格外显眼,显眼得黄少天忍不住转头看了几次夜雨声烦,小声问:“他怎么脸红了?是不是看上你了?我可跟你说,就算我爹还没帮你提亲娶媳妇,你也不能跟个番邦人跑了,这叫里通外国……”
夜雨声烦瞪他一眼,从索克萨尔身上移开视线。

振鹭 07

“不跟他打。他叫流脓也不行,就是不跟他打。”黄少天半点也不小声地叮嘱夜雨声烦。
莫名多了个别名,还被人拒绝比武,流木转着眼珠一脸茫然。他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南疆人,轮廓不像夜雨声烦带着北地刀削似的棱角,五官却比在座的王孙公子们都野性些,茫然起来格外天真纯朴。
不似丁先生,看着就叫人讨厌。
齐王问道:“怎么,少天不喜欢我这南疆的小随从?”
黄少天哼了声,下巴点点流木背后用牛皮捆住的长剑:“他那是比武的剑吗?连个鞘都没有,挨上一下还能有命么。”
众人便都去看流木那柄剑。
也是细长的剑身,被牛皮遮了大半,但从露出来的一截能看出刃口比寻常佩剑厚不少,血槽开得深,血槽靠近刃口的一侧还隐约挖出一条凹陷。若一剑刺进身体里,放血自是不用提,剑拔出来之后的创口恐怕也难缝合,不必伤重就能要人性命。
冰雨当然也是凶器,还是举世无双出鞘见血的凶器,可是绝不像流木背上这一柄完全为了杀人才诞生的嗜血长剑。
寻常人看不出这些门道,只当他是心疼夜雨声烦。连齐王都忍不住笑道:“怎么,怕夜雨吃亏么?”
齐王是调笑,黄少天却有几分认真地回道:“夜雨吃了亏也就我跟我爹心疼,我爹不在这,我得替他看着点。反正这剑不行,他要是不换把兵器,谁爱送命谁去跟他打,总之夜雨不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饶是齐王也不好强人所难逼着夜雨声烦应战,便问流木:“你有别的兵器么?”
流木随他进皇城只是轮班值守,怎么可能带多余的兵器在身边,闻言连连摇头。
黄少天虽然心疼夜雨声烦,却也是想看热闹的,更甚者想看夜雨声烦打遍天下无敌手。此时一听齐王准许流木换兵器,立刻支起招来:“今日这么多人随席,兵器肯定多得很,你不如借一件,就当是王爷借的,谁敢不给?我看那把剑就很好,你试试。”
夜雨声烦顺着他手指一看,竟然是方才表演喷火的人用来接火苗的一柄巨剑。
若换作旁人,肯定是借机再看看席间有什么其他趁手的刀剑可以借来用用,最不济还有门外侍卫的佩剑,无论如何不会接这一柄。一来巨剑刃宽体重,用不惯容易招数迟滞,在切磋中吃亏;二则那剑是拿来做杂耍道具的,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冰雨剑鞘磕几下万一断了岂不尴尬……可流木不是旁人,实实在在地相信黄少天真心实意跟他推荐那柄剑,二话不说跑去借来,还拿在手上挥了几下:“甚好,比流云那柄轻些,可以用。”
这下连夜雨声烦都忍不住瞪黄少天,为流木抱不平了。
黄少天撇撇嘴,小声道:“谁知道他这么实在。”
夜雨声烦不忍心这般坑害老实人,建议道:“你不妨先在旁边试试剑,巨剑沉重,贸然上手怕是要伤了筋骨。”若是剑断了,也好再寻一把趁手的。
“哎!”流木应了一声,跟齐王和卢瀚文禀报过,往旁边适应他的新兵器。路过夜雨声烦面前还不忘夸他:“你真是个大好人!”
夜雨声烦无言以对。
席间一时又沉寂下来,齐王随意起了个话题,仍是问夜雨声烦:“方才那人棍法如何?我看他耍得棍影连绵,煞是好看。”
夜雨声烦道:“他应当师从大家,招式精妙,不过内息不扎实,空有招式。若假以时日……”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丁先生已经被送去大理寺。皇城内大肆行凶,即使武安侯不在京中不会施压要求从重发落,此人也逃不过一顿重刑,再讨论他武艺的发展实在是没有必要了。
齐王却听得有趣,又问:“既然他招式精妙,你为何不出招相迎呢?”
夜雨声烦拱手道:“回禀殿下,将军教训过,比武前未曾见礼,不可出招。”丁先生没给他见礼的机会,他当然也不会对着这样一个人使出哪怕一招半式。
比武谓之切磋,为的是诠释彼此招式,交流技艺。连见礼的机会都不给对方,足见丁先生对他的对手没有半分尊重,夜雨声烦自然也不用费那个力气与他切磋。
齐王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好,好你个夜雨声烦,不愧是武安侯一手教出来的。在你眼里,方才那一场根本没比过是不是?”
夜雨声烦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流木拎着那柄巨剑又跑回来,这次倒是不夸奖夜雨声烦了,径直去问剑的主人:“你这剑卖不卖?我出一百两银子!”
演杂耍的剑,即便用的生铁再多,一百两银子也能买上一大捆了。流木开口就出一百两,他在齐王身边自然手头不会太紧,但出手如此豪迈也是惹人注意。顿时席间众人的眼睛都盯在了那柄巨剑上。
剑主人也没想到有这一出,一时之间还有些惊惶,颤颤巍巍站起来道这柄剑是他家的家传之物,是前朝铸剑大师的遗作,实在不方便出卖。若不是入皇城带寻常铁剑给小主人丢脸,他也不会把传家宝带出来。
谁也不会想到,被他拿来演喷火的巨剑竟然是一柄流落民间的极品。
流木眼见买剑不成,也不多挣扎,爽快道:“那多借我两天,玩够了还给你。”
齐王笑骂了一句胡闹,却没阻止他。
齐王都默许了流木借剑一事,剑主人哪敢说不。
流木转身道:“我使得趁手了,来比试吧!”
夜雨声烦颔首上前,将衣襟掖在腰间,横握冰雨对着流木拱手一礼。
流木回礼,才将巨剑在手中握紧了些,只觉眼前银光一闪,是夜雨声烦已然纵身攻来。

雷莹是战将,少有花架子,称自己出手只有将人打伤和将人打死两个结果,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是此道中人。流木弃了放血用的长剑换用巨剑,剑招竟也没大变。面对夜雨声烦的攻势并不退避,巨剑在手中旋了半圈,剑尖行云流水荡过两人之间空隙,直指夜雨声烦咽喉刺去。
流木虽然年轻,功夫却比那位丁先生扎实许多,夜雨声烦不敢托大,回剑格挡,脚下步伐微变,朝流木右肩就是一脚。巨剑迟滞拖慢了流木的反应,他只得顺势拱肩生受了这一脚,同时右腕下压,教夜雨声烦的剑抬不起来,又剑锋一转,巨剑下劈斩向夜雨声烦的脖子。
电光石火间,夜雨声烦擎高冰雨招架,整个人被巨剑重重砸在地上。他又借力一推将流木推开,剑鞘支在地面重新站起来,丝毫不见狼狈。
流木退后半步,终于有机会摆个起手式出来。
须臾间已过了两招,旁人还没看出热闹来,黄少天却觉出流木剑下尽是杀招,登时不乐意了:“哎哎哎你是来比武的还是来杀人的?知道什么叫切磋武艺吗?有来有往才叫切磋,往死里打算什么英雄好汉……”
夜雨声烦笑笑,手腕轻转,告诉有些费解茫然的流木:“别听他的,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即便是雷统领在这里我也死不了。”
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大言不惭说自己在雷莹手下也死不了,流木眼睛一亮,巨剑携着劲风又朝夜雨声烦呼啸而来。
一番好意居然被回绝,黄少天又是一阵怪叫。可夜雨声烦没了听他废话的功夫,冰雨剑轻震,分毫不敢懈怠地迎向流木。
流木肩背肌肉暴起,将一柄巨剑舞得虎虎生风,脚下急进,意欲将夜雨声烦逼进绝境。长剑精巧,冰雨剑身又格外细薄,与巨剑硬碰硬只有吃亏的份。照常理,夜雨声烦该避开他这一套剑招,从旁寻找机会进袭。流木经验不算十分丰富,却也懂得这个道理,小心防范着巨剑凝滞时露出的破绽。
可夜雨声烦并不如他预料一般躲闪,而是剑尖下压,整个人都如冰雨一般细薄起来,凭借他一身上成轻功,擦着巨剑的剑身滑到与流木半步之隔的地方。
冰雨的剑鞘自此再没离开过流木手中的巨剑。
不论流木如何劈砍挑刺,冰雨始终牢牢贴在巨剑的剑格,两柄剑像被黏在一起似的难分难舍。流木生平没学过什么温吞迂回的功夫,见夜雨声烦贴上他的剑,一心只想甩开,剑路更加大开大合起来。
夜雨声烦则凭借自己一身好轻功和集众家之长的精妙剑术,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安安稳稳地将冰雨贴在流木的巨剑之上,随流木大开大合的剑路翻转进退,身形十分舒展好看。
一干旁观的公子们都沉醉在这份飘逸俊秀的写意风流里,不由赞叹出声。
黄少天便骄傲了,扬起下巴笑了笑。
没过多久,流木额边见了汗。
他虽然算得上膂力惊人,可终究只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又主修外家功夫,功底不厚,内息也十分有限。哪比得上夜雨声烦从五岁起被武安侯带着调息养身,靠内息练了十几年轻功,与他缠斗半晌还脸不红气不喘。
眼看要呼吸错乱,流木不再恋战,勉力横起剑身将夜雨声烦撞开,后撤数步站定了喘气,有些不服气地说:“你轻功比我好,内功也比我好,剑还比我的轻!”
要是寻常比武,最后一条拿出来说简直给人笑掉大牙——兵器总有轻重,难道使拂尘的就比使流星锤的占了便宜吗?可这次不一样,流木的剑是因为黄少天挑事才换了。他本来天真单纯,说话也理直气壮,夜雨声烦被他一说多少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便道:“你歇歇,仍旧用你本来的兵器吧。”
“那可不行!”黄少天叫唤,“他那玩意连个鞘都没有,伤了你怎么办?”
流木情绪全写在脸上,听得夜雨声烦让他换剑已经有些跃跃欲试,可被黄少天一说又迟疑起来。
夜雨声烦抿了嘴转头看一眼他家的少将军,看得黄少天气哼哼冲他皱鼻子。夜雨声烦也不顾黄少天心疼了,对着流木小声道:“换你趁手的兵器,我使全力就是了。”
流木一愣:“你还没使全力么?”
夜雨声烦笑笑:“我们各自去喝杯水,再来继续如何?”他问的是流木,眼睛却转向了齐王。
齐王本就是带着卢瀚文看热闹的,哪会阻拦。
一时两人皆退到自己主人身边喝水休息。流木不稀罕那柄巨剑了,将它物归原主。夜雨声烦不好当众说黄少天什么,便一边喝水一边听黄少天说流木那剑如何凶险云云,喝完水将杯子一搁,行了礼就回场中空地上去。
竟是来了个充耳不闻。
黄少天气得可以,可一瞧见流木拔出他那柄凶器,又不免偷偷心疼夜雨声烦。
他没那么多讲究,护起短来什么招式都用得出来,不要脸的样子是尽得蓝溪阁主魏琛的真传。一看见流木举剑,方才打扰丁先生的垃圾话就又出来了。流木与夜雨声烦的剑又都十分快,他根本不去想自己嘴里在说什么,胡乱指挥一通,果然扰得流木也手忙脚乱起来。
夜雨声烦直想瞪他,生怕流木学那丁先生朝黄少天送一剑。
流木终究不是丁先生,他只是在第三次错了招的时候又退开站定,指着黄少天大怒道:“你骗人!卑鄙!”
面对寻常人时候,黄少天根本不把这样的评价放在眼里。他从小跟武安侯学的就是兵不厌诈:骗人怎么样,卑鄙又怎么样?战场上生死搏杀,赢了才是正经。后来到了蓝溪阁,魏琛更是将这风格发挥到了极致,颇有种不走捷径定是呆傻的流氓风范。
可流木跟寻常人不一样,从头到脚都透着种近似愚蠢的单纯正直,导致他把骗人、卑鄙两个词说出来的时候格外有分量。
黄少天盯着流木指向自己的剑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登时只想开口再找回面子。
夜雨声烦陪着他长大,哪会不知道他家少将军没了面子要发作,赶忙一句话按住他:“少将军,别让我胜之不武。”
是了,这是场比试,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战阵。若他再这样捣乱打搅流木,不就是让夜雨声烦胜之不武么?
黄少天板着脸坐好,终于不再捣乱。
流木喘匀了气,手指微动,忽然将长剑反握,压着肩膀躬下身去。如果此时有识货的人在场,定然一眼能认出这是雷莹守卫宫禁多年不曾失手的杀手锏之一。这一招既凶且快,给爆发力强大的年轻人用起来只会更加可怕。夜雨声烦不敢怠慢,将冰雨收拢胸前,也回应了一个方才没有用过的起手式。
“这招可不如刚才的好看。”次席少年如此说道。
黄少天根本不想理他: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懂个屁。
夜雨声烦这一回用的剑法是武安侯为了让他持剑上战场专门改的,前前后后在实战中更改了四年有余,让夜雨声烦既可杀敌又能保护黄少天。多少南蛮流寇都死在这一套剑法之下,得多没见识才能用好不好看来评价它?
黄少天还在嫌弃旁人没见识,场中的流木与夜雨声烦已经动起来。
夜雨声烦似乎放弃了他绝佳的轻功,右肘沉下让流木抢先出招。那柄细薄的杀人凶器在流木手中仿佛成了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顺着流木冲上的势头游向夜雨声烦胸腹,意料之中的一击不中后剑锋轻挑向上,招呼的竟然是夜雨声烦双眼,电光火石间就要废掉他一双招子。
黄少天看得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冰雨剑后发先至,一瞬荡歪了流木的剑锋,剑身顺势劈下。流木抬腕避开,手中长剑直直向前刺向夜雨声烦咽喉。夜雨声烦竟不闪不避,猛直起身将冰雨抡出一道银光。在流木剑尖刺入他身体之前,冰雨银亮的剑鞘以千钧之力砸在流木的剑身上。
金石相击之声震得席间众人忍不住捂了耳朵。
“他要输啦。”黄少天忽然道。
旁边的少年还捂着耳朵,闻言凑过去问:“哪一边要输了?”
“当然是那个流什么……要不是有冰雨剑鞘挡着,方才那一下他的剑肯定断了。”黄少天说。
夜雨声烦这一套剑法其实颇有些雷莹的影子,大开大合霸道凶狠,简直将长剑使出了钢枪的气魄。不过不像流木似的专朝人要害下手,毕竟战场上未必能招招夺人性命,只求击中,不求打死。就如刚才那一剑,砸的是剑,但流木手上受力必有损伤,无力后继自然要输了。
可旁人哪看得出这些,只当前面夜雨声烦曾经被流木一剑拍在地上,如今拍拍流木的剑礼尚往来呢。
流木右手剧痛,长剑几乎脱手,趁夜雨声烦招式用老就地一滚,换作左手持剑,半分也不退让地又是一剑刺去。夜雨声烦也不停顿,以剑代盾连挡他数击,脚下步步逼近,突然一剑削向流木左臂。
流木被他逼得窘迫,别无他法只得闪身躲开。这一下可不在他修习过的招式里,顿时露了破绽,冰雨剑鞘便再一次砸在他的剑身上。
流木手中长剑应声而落。他尚来不及震惊,夜雨声烦手中冰雨已然剑身一横,直拍他颈侧。流木面色惨白,心知这一剑再也避不开,眼睁睁看着冰雨银亮剑鞘拍过来取他性命。
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夜雨声烦皱了皱眉。
那柄原本要拍在他颈侧的绝世神剑也往下落了几分,携着龙吟一般的破空之声敲在他的肩膀上。夜雨声烦虽然落了剑,力道却半分未减,一剑将流木拍得横飞出去,肩膀立时便肿了。
胜负已分,夜雨声烦收剑,朝倒在地上的流木伸出一只手:“快起来吧,肩膀要让大夫看看,最后一招我还收不住,恐怕伤到你筋骨了。”
他说得谦虚,流木却知道若不是他及时落剑,那一下拍在脖子上,自己的小命就要没了。流木真诚赞叹:“你真厉害!我能找你学剑吗?”
夜雨声烦想了想,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身朝已经看呆的齐王、卢瀚文和席间一干少年行礼。他才与人动过手,有些微喘息,神情却一如平常守在黄少天身后的模样。他身量高挑,还带着未及冠的年轻人独有的蓬勃与单薄。此刻,这样的他看在席间众人眼里,竟然是言语难以形容的英挺侠气。
是天下无双的剑客。
是夜雨声烦。

振鹭 06

说起来,喻文州、黄少天等人这一次受召进皇城的缘由有些尴尬——太子年岁越大,皇帝越不喜欢平淡无奇的太子,也不喜欢一味柔顺贤淑的太子妃,鄙嫌之情满朝皆知。可是他又偏疼卢瀚文这个皇长孙,简直疼到了心里去。大概怕孩子跟着他爹妈学得讨人嫌起来,皇帝便想从王侯公子中选几个可心的“兄长”陪卢瀚文长大,保他这聪明伶俐惹人疼爱的嫡长孙不要长歪了。
说得简略些,就是要选几个陪卢瀚文一起住在离宫别苑里的陪读。
都是王公子弟,即便是心甘情愿给皇长孙做陪读,也不可能仅仅只是个陪读。这些人到卢瀚文成人时会变成他最坚实的后盾。不论朝局如何动荡,老皇帝希望他从皇长孙到太子再到皇帝的路途是平坦的,至少在老皇帝可以控制的这段时间是平坦的。于是这些陪读要有足够的家世背景;要脾性与卢瀚文合得来保证皇长孙不被影响成太子一般死板无趣的人;才学未必多么出众但一定要聪明勤奋……除此之外,陪读身边人也该有一技之长,能让皇长孙在别苑中的日子不那么枯燥难过。
前面两条在拟订甄选名单和卢瀚文与他们相识、玩闹时候就能筛出一批人来。至于后面那些,就要齐王与卢瀚文再做遴选。
最初无所事事的小半个月过去,喻文州养好了病,卢瀚文也能将进皇城的每个人都分辨清楚,属于这些王公子弟的甄选便开始了。

宫中有专门教习天潢贵胄的子弟们读书的地方,称涵渊阁。主持太学、东宫大书房和能进出御书房为皇帝讲学的名家大儒们往来其间,讲经论法,向各位皇子、亲王嫡子传道授业。老皇帝忙于政务的时候,卢瀚文也跟着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是他叔伯辈的各种王爷、小王爷一起听过几天涵渊阁的课业,讨了一票大儒的喜欢,算是混得脸熟。此次甄选,老皇帝将诸位大儒也请了过来,挨个考查王侯公子们的学业与资质。
老皇帝不亲临,齐王又是活泼脾性。没有正经能威压的人,由黄少天带头,这帮王孙公子面对一干大儒便撒起欢,把在自己家中应付西席先生的本事都使了出来,夜雨声烦拦也拦不住。没两日气得老爷子们白胡子乱颤,一状告到御前。
老皇帝于是不得不从政务繁忙中拨出那么两三个时辰,来看看这帮胡闹得上了天的小子。
齐王首当其冲挨了一顿教训,不过老皇帝对这个差了二三十岁年纪的弟弟始终不会太严厉,看齐王陪着笑脸连连告罪,脾气也就消了。
紧接着被叫过来的就是遭众人出卖的罪魁祸首黄少天。他到正堂的路上都在跟夜雨声烦讨伐其他人的不讲义气,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将他供出来,换作在岭南大营,这样的都该拉出去挨鞭子……一见老皇帝的面,他神气活现的模样就全没了,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在那里等训话。老皇帝有些心疼他——黄少天出生在军营里,才由长兴亭主带回京住了没几年,又被武安侯接到岭南大营亲自教养。虽说武安侯是因为疼爱他才把他接过去,可毕竟岭南蛮夷之地,又是在军营里,吃穿用度都比不得京城,自然也不会像其他孩子似的,请个先生到府上,安安稳稳坐在书房里读书习字了。黄少天肚子里那点墨水,恐怕还是岭南大营里包括武安侯自己在内的几个儒将拼拼凑凑教给他的。也难怪他不把满腹诗经子集的京中大儒放在眼里。
行伍中人,总是有些看不上只会之乎者也的酸腐书生。
像模像样地训了两句,老皇帝就叫夜雨扶他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皇帝说道:“你也是,在岭南大营里又没受过西席的气,与他们一起胡闹什么?想闹先生,让你爹给你请一个,你这年纪也该多读几本书了。”
黄少天还有些不服气:“我爹教我读了好些呢。”虽然诗经子集他没怎么正经学过,军中也没人有耐心跟他讲解,武安侯读过的兵书却是一字也不差地全教给了他。在黄少天心目中,他爹武安侯就是文治武功天下第一的厉害人物,若不是他之前失手给蓝溪阁主魏琛捉住,无论如何他要自称个第二的,最多与夜雨声烦并列一番。
可惜,他给魏琛捉了,如今只好将天下第二之位拱手让出。
这是少年人对父亲最忠诚也最炽热的崇拜。
可惜老皇帝当了那么多年皇帝,早忘了崇拜父亲是个什么滋味。这会儿更加顾不上体谅他的一片赤子之心,自认心疼过在遥远南疆长大的黄少天,便一句“你爹才读过几本书”打发了他,转头去问齐王旁的状况。
黄少天差点被这几个字里含着的鄙夷激出一肚子火气来:武安侯当然自认是个粗人,没读几本兵法以外的书。可那是他自谦,他自己可以说,旁人却绝对不能说。
你要不是皇帝……黄少天气呼呼地想,你要不是皇帝,就让夜雨把你揍到低头认错!
正愤恨着,皇帝与齐王的几句话又拉走他的注意。先是皇帝问“听说文州前几日病了,大病初愈也跟着他们胡闹么”,齐王道“是病了一阵,病愈之后也没跟着胡闹。文州从小安静稳妥,皇兄也是知道的”,皇帝便说“瀚文年纪太小,身边还是该有个妥帖些的人跟着”,如此这般。
黄少天往夜雨声烦那边凑了凑,见夜雨声烦会意倾身过来,就在他耳边说:“我要输啦。”
御前总不能跟他似的咬耳朵,夜雨声烦只好拿眼睛横他。可黄少天半点没在意,仍旧说:“那吊车尾的读书比我好么?我怎么没看出来。”夜雨声烦无奈地抿着嘴巴,朝他点点头。
喻文州读书岂止是比黄少天好,连夜雨声烦都知道喻小公爷读完了蓝溪阁的所有藏书,还跟方世镜杂杂拉拉地学了些佛经医书之类,比起黄少天这种每每回去都先找魏琛过招的不知刻苦几百倍。要他来跟黄少天比读书,连夜雨声烦都觉得是辱没了小公爷满腹才学。
“这不行,”黄少天皱了眉,像说给夜雨声烦,又像自言自语:“我怎么能输给他呢?明天我就找两本书去……”
老皇帝想让他读书,无意中激起少年人一腔怒火险些事倍功半,结果被喻文州的一个领先便刺激得黄少天要主动寻书读了。
训完罪魁祸首,老皇帝又将其他人叫过来一一训话。除了喻文州之外,个个被训得大气也不敢喘。待到第二日齐王再接大儒们入别苑进行考查遴选时,从黄少天向下,个个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了。
黄少天有意跟喻文州别苗头,这几日便格外卖力。他家学底子及不上,却是十足的聪明,在军中也学过不少通用的道理,临场不露怯。是以大儒们跟齐王汇报提到他时总离不开“虽不能过目不忘,却可以做到十分的举一反三”等语。这些话当然不能叫那些孩子们听到,齐王也是听过便罢,谦恭地送诸位大儒出去。黄少天急着知道遴选的结果,便怂恿夜雨声烦跟他一起去偷听。没听到齐王与大儒们的商谈,倒是看着喻文州又穿得毛茸茸地乘车出皇城去了。
黄少天有些得意起来:“他是不是比不过我,回家去啦?”
天底下,大概只有黄少将军会认为喻文州在文试上比不过他。夜雨声烦正想着要如果说明白这件事,只听屋檐下有人道:“他出来一旬了,越国公府无人照料,需得回去看看。”
突然听见人声,黄少天吓得脚下一滑,险些从屋顶掉下去。到看见齐王从屋檐下出来,转过身笑盈盈瞧着他,黄少天才意识到是自己方才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说出声来了。此刻齐王露面抓了他的现行,他只好拉着夜雨声烦跳下房顶跟人见礼:“王爷。”
齐王也不斥责他,只道:“今日午后闲来无事,你要不要也抽空回侯府看看你娘。成年累月扎在岭南大营里,亲娘都难得见几次面,再这样下去,亭主都该不认得你了。”
“过年不是才见过嘛。”黄少天反驳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把他看成离不开亲娘的废物。提醒完长兴亭主每年到岭南大营过年的事实之后又说:“再说您也知道我娘黏人得紧,若是我现在回去,三日之内都不要想出侯府的门。”
这倒是实话,齐王与长兴亭主几乎一起长大,很是见识过她的黏人功力。当初还腹诽过武安侯一生戎马倥偬杀伐决断,最后落到这样一个黏人的小娘子手里,不知是可怜还是可叹。
提及黄少天的母亲,齐王连表情都格外柔和了几分,道:“别编排你娘,当心给她知道了。”又说:“不想回去也罢,晚些王妃过来,我嘱咐了她带几样西南的小食过来。皇兄很是担心你,怕你从南边回来饮食不习惯。我看你这段日子吃住倒还安稳。”
黄少天一连串地谢过以皇帝为代表的各位天潢贵胄的好意,跟齐王保证自己吃得香睡得着,半点不用担心。
他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好养活的王孙公子——武安侯位高身贵不假,可岭南大营始终是军营,主帅同军士们同吃同住,逢年过节的吃食都未必比得上京中小官家里的一顿便饭。岭南又潮湿,米粮不好保存,只得尽量将旧米制成米粉饼子贮藏,偶尔才能吃上一顿新米掺豆子煮的饭粥。黄少天自记事起,最常啃的就是米粉饼子,其次是烤肉。将士们每每出营狩猎回来就能开一次荤,将南方那瘦得肉条似的各种动物剖腹扒皮架在火上烤,烤出焦香便撕下来沾着西南特产的井盐吃……
这样长大的孩子,对皇城中的精致饮食能有什么不满意、不适应呢。
黄少天对此颇为骄傲,还不忘拉出个反面例子来跟齐王证明他的省事:“喻师弟就不行,喝碗粥浓了淡了冷了烫了挑拣个没完没了。”说完他才想起这是在蓝溪阁时候的事,齐王根本不知道。眼珠转了转,黄少天问:“他真不是怕输给我逃回家里了么?越国公夫妇常年不在,府邸空荡荡的,有什么好看。”
他率直,齐王便也不责备他出言不逊,只拍了拍黄少天肩膀,笑着邀他一同进内堂去。
黄少天有母亲打点琐碎,有长嫂操持家事,没享过几天武安侯府的福,当然也不怎么知道一座府邸内有多少鸡零狗碎的事情要主人操心。齐王跟他说不到这个,其实连齐王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王府里有多少琐事需要王妃和大管家操劳。
他只带着黄少天走进来,兴致勃勃道:“今日休息一日,明天孤带你们看热闹。”
黄少天还在偷偷鄙夷喻文州不肯认输,这会儿也没将齐王的话听仔细,只是反射性问:“什么热闹?”
问完他才反应过来:明日开始就是原定考验王孙公子们的从人的时间,各家各展所长,可不就是看热闹么。
果然,齐王道:“那就要看夜雨他们都准备些什么热闹了。”

皇孙是天潢贵胄要人伴读,可伴读也是王孙公子,同样要人伺候。十几岁的孩子突然到皇城里长住,身边没个熟悉的人伺候难免出差错,于是这回皇帝准了卢瀚文的陪读按宫中制,可以带一个到两个随侍同行。随侍要照料小主人不假,可也不能只照料小主人。跟在卢瀚文身边,当然还要有些讨卢瀚文喜欢的用处。这些用处不必太精妙,便安排在了待选的王孙公子们考核过后,摆上露天长席,让大家聚在一起看热闹,也让卢瀚文看看有没有哪个格外喜欢。
有些对自己没什么信心的,便在随侍身上动起了脑筋,竭尽所能要让卢瀚文记住自己的从人。长席上众人各显神通,看得人眼花缭乱,倒应了齐王那句“看热闹”。
黄少天看得起劲,有些京城最近才流行的新花样他不认得,还跟身边宫人一直打听。
看了半晌,黄少天终于发现:“他们这都是玩物,人也不像王侯公府里调教过的,难道都是花钱雇来的么?”
他嘴上没有遮拦,夜雨声烦只好重重咳嗽了一声。
黄少天撇嘴,在桌上挑自己爱吃的东西。
一时有人站出来,说要表演武艺,又说一个人的花架子没什么好看,要有人对打才精彩。齐王正想看些精彩的,四下环顾,他叫得出名字又有武功的就只一个夜雨声烦。
齐王道:“夜雨来给我们开开眼界吧。”
夜雨声烦应声而出。他打量一番主动要求对阵的“丁先生”,看对方手上是条无刃无锋的长棍,转向齐王道:“冰雨剑气伤人,四座都是贵胄,请王爷准我比武时不拔剑。”
他为人实在稳妥,齐王十分满意,道:“剑乃兵中君子,君子藏锋,也好。”又叮嘱那位丁先生:“殿前比武点到而止,切勿伤人。”
丁先生一拱手,算是听到了。
长席中央的空地很快清理出来,丁先生一马当先踏进了场中。夜雨声烦被黄少天拉住说了两句话,再回身往空地中央走时,只见丁先生握着棍子一抱拳,根本不等他站定回礼,已经足下疾动,一棍横扫了过来。
夜雨声烦当即撤开一步,脚尖点地轻轻跃起,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棍。
他轻功了得,这一跃的身形十分飘逸漂亮,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丁先生却不给他享受赞叹的机会,长棍在手中一滑,顿时尾变头、头变尾,朝着夜雨声烦的下盘疾攻而来。
夜雨声烦并不接招,只是顺着丁先生的招数在原地闪躲。那丁先生棍风迅如雷电,身影形同鬼魅,却连夜雨声烦的一个衣角都没碰到。
方寸间,高下立现。
坐在黄少天次席的少年简直按耐不住对夜雨声烦的崇敬之情了,隔席朝黄少天喊:“少将军,夜雨好厉害呀!”
黄少天正盯着宫人帮他剥的贡柑,闻言看了一眼仍在退避的夜雨声烦,不以为然道:“我八岁刚开始学剑的时候他就这么考我身手,一边退一边等我自己出纰漏,真僵持起来能绕着岭南大营跑一大圈。这有什么好看的,等夜雨抓住他破绽真打起来才好看。你看见夜雨扣在剑鞘上那根手指头没有?等他动动那根手指,就要出招了。”
言外之意,夜雨声烦正把那英武不凡的丁先生当八岁孩子似的遛。
黄少天速来嘴快,心里有没有这层意思很难说,但听在夜雨声烦的对手耳朵里,他是必然有这层意思的。
丁先生看着也不是什么涵养过人胸怀宽广喜怒不形于色的角色,闻言登时脸色一变,手中长棍舞出了一片残影,千手罗汉似的将夜雨声烦从头到脚罩了进去。
夜雨声烦无可退避,终于举剑招架。剑鞘无锋,丁先生练惯了外家功夫不惧这一下两下,顶着肩膀往剑鞘上撞,拼着蛮力想将冰雨从夜雨声烦手中撞脱。夜雨声烦心疼冰雨,退避间转鞘为柄,以剑柄在他肩头磕了一记,借力后倒,丝毫不见狼狈地足尖一转,竟是压着身子从连绵棍影下闪了出来。
席间登时又是一片叫好声,一干少年人兴致勃勃等着看丁先生追进,再与他短兵相接。
丁先生却并未追过去,只转身摆了个守式,眼珠子下意识跟着黄少天方才提过的那根手指头转过去。
夜雨声烦无奈笑笑,他还没怎么样,黄少天倒是把他的套路和小习惯全卖了出去。想到这里,又下意识动了动那根手指。
异动突生。
黄少天突然叫:“劈他左肩,落英式!”
夜雨声烦没动,丁先生却动了起来。长棍往他左肩肩头一垫,显然是为了防那根本没有劈下来的落英式。动完他才发现夜雨声烦连胳膊都没抬过,大窘之下径直将棍子捅了出去,直逼夜雨声烦面门。
夜雨声烦仰头避过,发现他们距离席位已经太近,身形一变要将丁先生往中间空地上引。
黄少天却又突然出声:“扫他后心!打风池穴,截断这一棍。退退退,现在可以点神阙。可惜没中,再攻他下盘!左脚,右脚,左脚……”竟然没完没了地指挥起夜雨声烦来了。
但看中间比武的两人就知道黄少天这纯属捣乱,夜雨声烦没有任何一招一式听了他的,仍旧是在闪避,不疾不徐。倒是丁先生被他一通大呼小叫搞得手忙脚乱,一时间又要顾及夜雨声烦的举动,身体又反射性去防备黄少天支招的动向,左支右绌,明明是他攻夜雨声烦守,他自己却有些狼狈起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从小在王侯门第里长起来的近侍,规矩都是现学的,除了知道不能对上位的齐王和皇孙不敬之外,其他都记不清楚。如今被黄少天一个半大的毛孩子戏耍得这般狼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然连夜雨声烦也不顾了,滑开两步抬手一棍就朝黄少天的头顶砸过去!
他那小主人见他朝黄少天动手都快吓厥了,话也说不出只得一声惨叫。
黄少天倒是没叫,他还忙着吃剥好的贡柑,看见棍子砸过来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黄少天身边宫人细细的尖叫声里,那根看上去能要了黄少将军性命的棍子被银亮剑鞘一格一压,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夜雨声烦衣袂翩飞地挡在黄少天席前,眉间压着怒色。
夜雨声烦道:“二位殿下面前,还望先生自重。”
“他——”
不等丁先生说出话来,夜雨声烦已经为黄少天开脱道:“少将军顽皮,请先生不要太过计较。”
那丁先生还在气头上,哪里肯听这些,肩膀肌肉一鼓便想抽出棍子继续要黄少天的小命。
可他抽了两下,被夜雨声烦以剑鞘压在地上的棍子竟然纹丝不动。
丁先生大悚,一时间连脸色都变了。
他们二人僵持,旁观者可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如此多的风起云涌,只当是丁先生还气不过——他也确实气不过。此时旁人终于都从须臾惊变中缓过神来,黄少天身边的宫人和丁先生的小主人双双跪下请罪。
齐王脸色也并不好:幸亏是冲着黄少天,又有夜雨声烦护卫左右。若这一棍子朝卢瀚文砸过来,这院中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活了!
齐王缓了缓神,道:“将这个意图以武犯禁的刁民押下去,交大理寺处置。其主御下不严,又受了惊吓,先送回府上去吧,要他父母好生管教。”有侍卫应声而动。齐王并不看他们怎么拖着丁先生和他的小主人出去,只转头问卢瀚文:“吓着了吧?叔公叫人给你准备碗安神的甜汤。”
卢瀚文道了谢,仍旧有些闷闷不乐。齐王再问,他才说:“今日席间是不是没人能再让我看看夜雨声烦的身手啦?他方才一招都没出就赢了。流云那个师兄呢?今天在不在?”
卢瀚文身边有个年长他两岁多的小侍卫名唤流云,是禁军统领雷莹的徒弟,不过年纪还小,那点功夫恐怕还不够给夜雨声烦暖身子。流云有个没拜师的师兄在齐王身边伺候,还是当初齐王妃过门时候带来的。虽然并不是雷莹的嫡传弟子,但在禁军捶打过两年身手也是了得,与流云十分亲厚,今日要找人跟夜雨声烦过招,卢瀚文一下子就想起他来。
被皇长孙点名,齐王很快把这人叫出来。卢瀚文见过他几次,十分亲近,就是还没记住名字,半晌也想不起:“你叫流……”
与夜雨声烦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拱手,笑容灿烂:“回殿下,我叫流木。”

振鹭 05

卢瀚文是被老皇帝抱在膝头亲自教授开蒙的天之骄子,多少人说他身上有皇帝年轻时候英武睿智的影子。老皇帝像疼眼珠子似的疼他,有什么新奇玩意时鲜果品都先给他送一份,时常连太子太子妃都要借儿子的光才能尝个鲜。今次甄选,卢瀚文亲自过来,老皇帝也是操足了十分的心,从吃穿用度到身旁从人都安排得巨细靡遗。跟在卢瀚文身边的大嬷嬷干脆就是皇帝身边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人,面子十分大,见了齐王都不必跪拜。
上上下下按次见了礼,卢瀚文噔噔几步扑到齐王膝头,跟许久不见的皇叔公对了个笑脸才坐到齐王身边的软垫上。
“我是不是来晚啦?”卢瀚文问:“少天哥哥的水都快喝完了。”
平白中了一枪,黄少天看着自己面前分明还有大半杯的水无言以对。他看看卢瀚文,朝皇孙殿下恶狠狠地呲了呲牙。
齐王笑着给他解围:“少天话说的多,自然喝水比别人都快些。来人,快给少将军续上,这般没眼色,怎么在皇兄跟前办事。”
黄少天一阵无语:“王爷,您这是给我找台阶还是讽刺我?我今日的话也没有特别多吧……”
众人都看出齐王是拿黄少天调笑,此刻便都笑起来。这一笑,自然冲淡了卢瀚文进来时几厢见礼的拘谨,堂中气氛也重新欢腾起来。黄少天当了把开心果,张着少年人亮晶晶的眼睛跟齐王“讨说法”,也没放过罪魁祸首卢瀚文,道是卢瀚文与他离得近,看起来他杯中水自然少一些,实在是不够明察秋毫……
卢瀚文与他一唱一和地各执一词,最后要齐王给他们评理。
齐王哪会纠结在他们小孩子的问题里,很快岔开话题道:“文州身体好了,今日给你见见。”
被点到名,喻文州长身而起,又给卢瀚文见了一次礼。
卢瀚文受了礼,眼珠转转,起身还喻文州一礼,口中称:“越国公夫人与皇祖母是姐妹,论辈分我该叫你表叔。”
喻文州侧身未受。
卢瀚文此言一出,黄少天问:“这辈分怎么有些乱?一个叫我少天哥哥,一个叫我师兄,你们还是叔侄……”
齐王道:“长兴亭主与皇兄有兄妹之谊,瀚文叫你一声叔叔也使得。”
黄少天原本只想着自己不能跟着卢瀚文跌了辈分——卢瀚文叫喻文州叔叔,他作为卢瀚文的“少天哥哥”,岂不是要平白矮下一辈。可一听齐王说法,他又感觉自己仿佛平白生了一把胡子,转身就成了“叔叔”辈,这可教自幼受尽兄姊宠溺的幺儿黄少天心里不自在起来。
黄少天踌躇片刻,豁出自己矮一辈的代价道:“还是叫哥哥吧。我不管喻师弟叫叔叔就是了。”
旁人这才明白他缘何如此在意辈分问题,又是一通轻笑。
笑声里卢瀚文偷偷跟黄少天打个手势,小声道:“私底下我也叫他文州哥哥。”
黄少天这才满意:“算你有良心!”
他们悄悄话说得明目张胆,莫说坐在他俩中间的齐王,就连端坐另一边的喻文州都听见了。好在没人计较这些,又说笑一通便揭过这个话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卢瀚文与黄少天的感情是真的好。皇孙殿下并不是没有童年玩伴,第一个认识的“兄长”也不是黄少天,可他就是喜欢这位武安侯府的少将军,虽然时时拌嘴,却一刻也不忘回护。正经的皇亲国戚能在皇孙殿下这里讨到的地位也不过如此了。
当然,黄少天也是真心待卢瀚文好,半点不像旁人一味只知道哄着皇孙殿下开心,该注意的细节、该纠正的错处他都帮卢瀚文盯着一一指出。他大概这辈子当不成人家的兄长,便把这点心思都用在卢瀚文身上了。
即便是喻文州这个齐王今日亲点的主角,也没能在卢瀚文的眼睛里多停留哪怕一时半刻。若不是有从小教习的规矩管着,卢瀚文都要丢开齐王坐到黄少天身边去了。
齐王都忍不住打趣他俩:“亲近归亲近,过两日甄选时候瀚文可不能偏心吶。”
卢瀚文甜甜一笑:“甄选一事还请皇叔公做主!”

说起来,喻文州、黄少天等人这一次受召进皇城的缘由有些尴尬——太子年岁越大,皇帝越不喜欢平淡无奇的太子,也不喜欢一味柔顺贤淑的太子妃,鄙嫌之情满朝皆知。可是他又偏疼卢瀚文这个皇长孙,简直疼到了心里去。大概怕孩子跟着他爹妈学得讨人嫌起来,皇帝便想从王侯公子中选几个可心的“兄长”陪卢瀚文长大,保他这聪明伶俐惹人疼爱的嫡长孙不要长歪了。
说得简略些,就是要选几个陪卢瀚文一起住在离宫别苑里的陪读。
都是王公子弟,即便是心甘情愿给皇长孙做陪读,也不可能仅仅只是个陪读。这些人到卢瀚文成人时会变成他最坚实的后盾。不论朝局如何动荡,老皇帝希望他从皇长孙到太子再到皇帝的路途是平坦的,至少在老皇帝可以控制的这段时间是平坦的。于是这些陪读要有足够的家世背景;要脾性与卢瀚文合得来保证皇长孙不背影响成太子一般死板无趣的人;才学未必多么出众但一定要聪明勤奋……除此之外,陪读身边人也该有一技之长,能让皇长孙在别苑中的日子不那么枯燥难过。
前面两条在拟订甄选名单和卢瀚文与他们相识、玩闹时候就能筛出一批人来。至于后面那些,就要齐王与卢瀚文再做遴选。
最初无所事事的小半个月过去,喻文州养好了病,卢瀚文也能将进皇城的每个人都分辨清楚,属于这些王公子弟的甄选便开始了。

振鹭 04

方世镜其实早些时候已经到了,不过依礼节先去拜见齐王,又到卢瀚文那里点个卯,便耽误不少时间。喻文州比早晨时候烧得更厉害,人倒是被黄少天闹得清醒几分,此时见方世镜到了,便泄了口气软塌下去,半点脾气也提不起来。
他病得厉害,方世镜不好再耽搁,打发了黄少天就去给喻文州把脉问诊。宋大夫在旁目不转睛地看,恨不能凑上来问问喻文州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脉象为什么那样怪异……
“没什么大碍,就是烧得厉害,还是施针发散一下,多休息两天吧。”放开手,方世镜如是说道。见喻文州点头,他操着一口流利的番邦话嘱咐索克萨尔去准备针灸的东西,又转回来道:“王爷说又是少天闯祸。”
还不等他说第二句,黄少天已然老大的不乐意:“怎么叫‘又’呢?这分明才头一回。我回京之后一直老老实实的,王爷若是这么说我就太不厚道了。他不像这么不厚道的人,是不是那个老鬼派你来污蔑我?难怪他都不肯出现,太猥琐了!”
眼看硕大一口黑锅就扣在了没露面的魏琛头上。方世镜可不帮魏琛辩解以免引火烧身,接下索克萨尔准备好的东西又去净了手,专心致志给喻文州用针。一旁宋大夫还在小声问“小公爷年岁小,是不是艾炙更好些”,方世镜回他:“他身体里药性未清,不能用艾。”
宋大夫又张张嘴,十分想问喻文州之前什么病用过什么药,但他不过是齐王派来探病的,追问人家王公贵胄的病史有点不合适。犹豫片刻,他重新闭着嘴站好,看方世镜用针了。
黄少天不在京中都随武安侯在岭南大营呆着,刀枪剑戟都从襁褓里就开始玩,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偏偏就怕方世镜手里这把银针,细细长长的,说不定能从后背一直扎进人肠子里。
他看着方世镜下第一针时候就攥紧了夜雨声烦的衣摆,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
黄少天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的肠子都给这几根针扎烂了。待方世镜放下喻文州两手,准备从他大椎穴放点血,黄少天突然惨叫一声夺门而出。
“我我我、我去找王爷复命!”他奔出屏风后,大喊着越跑越远。
宋大夫似是没听过黄少天说这么短的句子,整个人也是僵愣了片刻,忽然想起黄少将军也出不得意外,忙问方世镜:“方先生,少将军这是……”
“嗯?”方世镜瞧了宋大夫一眼,像没发现黄少天跑出去似的,茫然片刻才道:“哦,没事,少天怕针,吓着了。”见宋大夫一脸“他也有怕的东西”,方世镜又补充道:“没事别拿着银针在他眼前晃,冰雨剑出鞘可是要见血的。”
宋大夫缩缩脖子,想是回忆起夜雨声烦抱剑站在黄少天身后的模样,登时放下了那一点点幸灾乐祸。
“劳烦你也回去禀报王爷,文州身体没有大碍,如果今晚退烧,两三天就能痊愈。我阁中还有事情,就不去跟王爷道别了,免得还要腾出空来招待我。”方世镜说完,给喻文州取了针,不再看透明人似的宋大夫,接过索克萨尔拿来的湿毛巾给喻文州搭在额头上,帮他将被角掖了掖。
听出逐客的意思,宋大夫又客气两句:“卑职一定如实禀告王爷,小公爷的身体劳您费心了,这里代王爷和越国公谢过先生。”
方世镜道:“他本就是蓝溪阁的学生,我为他费心理所应当,不必客气。您慢走,恕不远送。”
宋大夫讨了一份没趣,对方世镜又不得发作,悻悻告退。
等他走远了,假装昏睡的喻文州才睁开眼,轻轻问:“不必这样防备吧?王爷也是一片好心,他又没问什么。”
方世镜摇头:“性命攸关,小心终归没错。你睡会儿,我等你退了烧再走。”
喻文州点点头,翻身睡下。
方世镜出来时候遇到了在门外蹲守他的黄少天。黄少将军还是有些担心喻文州,怕他这祸闯大了没法收场。方世镜也正想找他,就揪住黄少将军的领子,让夜雨声烦带路到他们住的院落。
刚进院门,快被憋死的黄少天就再也忍不住了,一连串地问:“他是不是没事了?你们怎么都不给他开药?是不是他怕苦?总这样娇生惯养怎么行,他在阁里就是吊车尾,该给他煮二斤黄连练练。不过扎针也好,那几针下去我看着就肠子疼,他要每天扎么……”
方世镜恨不能捂住他的嘴:“人家怎么得罪你了,又煮黄连又扎针。他热度退了,这两天你别再去折腾,自然会好的。”
“哦,”黄少天撇嘴,“我就是说说。既然没什么大事,干嘛把你搞进来?这里规矩那么大,烦都烦死我了……”
方世镜不打算跟他说喻文州那边的麻烦事,直接转开话题:“他不去请,我也是想进来一趟的。阁主来信要我问你,薛太夫人的寿礼半路遭人劫镖,后来又被黑吃黑,是不是你干的?”
黄少天装傻:“……啊?”
夜雨声烦却出卖了他:“是,我们回京路上偶遇车队,跟了一段,看到有人劫镖,少将军便说……”
“夜雨!”黄少天跳脚,“你怎么能出卖我!”
夜雨声烦不出声了。
方世镜早猜到这答案,忍不住摇摇头:“你截它干什么?现在镖局报到衙门,薛家都快捅上大理寺了,到处找不到那两车寿礼,都不知道要怎么结案。那车上可有御赐的东西。”
黄少天总算还记得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理直气壮:“不就是一对御赐的玉杯嘛,我给留在土匪窝了,教大理寺带人搜去,搜出来就结案,搜不出来我也没法子。剩下的东西我猜他们也不敢多追究——他们兄弟俩一年才多少俸禄,宫里那个也就是婉仪,我娘说六品月例少得可怜还不够赏人的,从哪弄出来几万两银子都买不到的大珊瑚和琉璃屏风?那箱子里还有好些金元宝,不是贪来的就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给山贼抢去不如让我劫富济贫。”
这自然是事实,薛家捅上大理寺为的也是那对御赐的玉杯。御赐之物如果丢了搞不好要抄家灭门,连护送的镖局都要被连坐,也难怪他们要冒着贪腐之行被发现的危险捅上大理寺。
到这个地步,黄少天肯定不打算把其他东西吐出来了,方世镜也不是为了让他把东西吐出来才进的皇城。方世镜问:“你截便截了,东西呢?没藏在阁里吧?蓝溪阁可不是土匪窝。”
“什么?竟然不是吗?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抓的我!”黄少天惊诧,又道:“箱子现下在京西大道长桥前面那家驿站里。我本想送到蓝溪阁的,可我大哥派了车直接从驿站接我到皇城,就没来得及。”
方世镜心道:幸亏没来得及。
方世镜道:“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蓝溪阁绝对一个子儿都不会拿。”
黄少天转转眼珠,有些愁苦起来:“你跟老鬼都不要,让我拿着两车金银珠宝怎么办?我又不稀罕。”
不稀罕你还抢!
方世镜对魏琛这心头好的徒弟也是没法子,思量片刻:“要么我让人送到北疆你二哥那里去充军费。”武安侯次子跟从老将贺赟在北疆驻守,军费短缺,刚好需要这笔不义之财。
“怎么,北疆还在打仗?没听说呀。”黄少天惊诧。
方世镜道:“没有真起战乱,不过寒冬腊月的一边不用放牧一边不用耕田,存粮不够吃就难免有些小偷小摸小冲突。这两年军费收得紧,贺老将军又不像侯爷招皇上惦记,想来军费上也是捉襟见肘。”
两车东西送过去,刚好能解了北疆军费的窘状。
黄少天刚想点头,想起什么又连忙摇头道:“不行不行,直接送过去我二哥肯定要问我哪来这么多钱,到时候一状告到岭南大营,我屁股又得开花。我记得东西里有一串编好的银锞子,估摸一二十斤重,就把这个送给我二哥,跟他说是我给我侄儿存的老婆本,剩下还是偷偷给贺爷爷吧!”
方世镜气得没法,从怀里掏出扇子来往他头上敲了一记:“这一下是代侯爷教训你!以后别有事没事劫富济贫最后还得蓝溪阁帮你擦屁股。”
黄少天抱着脑袋笑嘻嘻的:“谁让你们是我师父呢。二师父要走啦?夜雨快跟我去送送……”
“少来这套。”方世镜将他拦在门内,“外面化雪呢,少出门,别把你自己也冻病了。这几天别去祸害文州,风寒最忌反复,一个夜雨还不够陪你玩的么?”
黄少天做个鬼脸,守着门口送他出去了。

过两三日,喻文州果然痊愈。出了院门就听说黄少天已经趁他卧床养病的两三日将此次受召入皇城的公子哥们都认识了个遍,撺掇他们出去之后到蓝溪阁玩。
这种话喻文州向来是听过就算,也不予置评,裹紧了大氅带着索克萨尔去见齐王。
他病了这几天,齐王天天叫人来点卯探病,不在第一时间亲自道谢根本说不过去。
他到时,黄少天正给齐王讲他在岭南遇见的一百八十种毒蛇,旁边许多身份贵重的王侯公子陪着。齐王妃出身西南,想来跟齐王说过不少南疆风土,让他连黄少天这样啰嗦又天马行空的讲述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头有斗那么大,身子比我大腿还粗,也不知有没有毒……”黄少天说得手舞足蹈。
齐王判断道:“那么粗的应该是蟒蛇,无毒,不过力气很大,会先将猎物勒死再吞下去。你也是命大,有夜雨跟着,换个寻常护卫恐怕要和你一起葬身蛇腹了。”
听见夜雨声烦被夸,黄少天颇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转头看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夜雨声烦。夜雨声烦拱手谦虚道:“王爷谬赞,卑职不敢当。”
黄少天还想说什么,却见齐王一名近侍走进来,在齐王耳边说了几个字。齐王眉毛一扬,朝门外道:“文州身体好了便快些进来,外面天寒风大,别再着凉。”
喻文州快步进来,身后还是裹得严严实实的索克萨尔。他先跟齐王见了礼,又转身对着不停挤眉弄眼的黄少天点点头,听着齐王招呼坐到他身边去。
“宋尹说你体内有药性未清,不敢随意断症开方子,只能每天去点卯诊脉,孤也不知道你的身体究竟如何。今日能出门,热症可好通透了?”齐王十分关切。
喻文州道:“谢王爷关心。方先生来的那日便已经退烧了,不过方先生怕我病况反复,万一传给皇孙殿下岂不罪过,于是要我多休息了两天。宋先生每日晨昏登门问诊十分勤勉,我早该过来多谢王爷关怀,而今耽搁了几天,还请王爷见谅。”
他一席话说得齐王舒坦又熨贴,笑意登时就跃进了齐王的眼睛里,。齐王紧接着关怀道:“你父母常年不在京中,自己年纪小身体又弱,身边该有几个妥帖的人关照,不如这段时间就让宋尹留在你身边吧。”
喻文州抿了抿嘴巴,颇有些为难的样子:“殿下好意本不该推辞,可是皇后娘娘早安排了医士在府里,这次是我没带过来……”
齐王会意,便不勉强他,笑言:“皇嫂和越国公夫人姐妹情深,对你这个外甥也格外看护些。要多当心身体,以免折了皇嫂一片好意。”当今皇后与喻文州的母亲是亲姐妹,自然比他这个八竿子搭不着关系的齐王要亲厚多了。
喻文州点头称是。
黄少天听他俩打官腔听得累死了,恨不能插话将话题转回那一百八十种毒蛇上去。他朝喻文州挤眉弄眼,不料被齐王看见了。
齐王便问:“说起来,文州之前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了?”
黄少天没想到齐王居然这时候又问喻文州这个,生怕他们串供的事实暴露,猛地咳嗽几声,更加卖力地朝喻文州挤眉弄眼起来。
喻文州对他笑笑,慢条斯理开口:“黄……”看黄少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才一垂眼睛,把到嘴边的“少将军”三个字咽下去,换上了:“师兄。”
黄少天将半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就听喻文州仍旧慢条斯理地说:“师兄那天夜里去开我玩笑,一不留神惊动了侍卫。我怕搅扰王爷和皇孙殿下休息,出去与他们解释,自己没留心穿少了衣裳才一时不察着了凉。多谢殿下关怀。”
齐王哪里看不出黄少天在跟喻文州串通什么,笑道:“少天还是调皮。”
黄少天一脸坦然:“我跟喻师弟感情那么好,这等小事喻师弟一定不在意的,是吧?”
喻文州也坦然回他:“是,我与师兄亲厚,怎么会在意这等小事。”
不知为什么,黄少天忽然觉得背上一凉。刚好齐王说他:“少天就仗着自己先入门,非要弄个师兄当当。也幸亏文州脾气好,若换个人,看有没有这么好说话。”黄少天连忙借机赔笑道:“是是是,换个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师弟。”
话题到这里断了,齐王让侍人给在座的少年们换上热的茶汤,又道:“孤本想这几日让你们都与瀚文熟识熟识,可惜文州病了,与他连面都没见得。少天倒是与他好得很,若不是夜雨看着,两个人都要上房了。”
黄少天爱玩,夜雨声烦妥帖,卢瀚文那个年纪会黏着他们两个无可厚非。就算是太子妃,恐怕也更愿意让儿子身边有夜雨声烦这样安稳妥帖的人跟着。齐王拿出来说的也不过是他自己放任的结果。
可喻文州不能这么说。
喻文州道:“师兄与皇孙殿下亲近,玩得来也是情理之中。”
细算起来,黄少天的身份并没多尊贵,在皇家面前的份量却比在座的大部分少年都重上几分。其父是正经战场上打出来的四品军侯,至今重兵在握镇守南疆;其母虽然是大理寺卿遗孤只有个亭主的诰封,却在先圣安太后身边长大,与当今圣上和齐王都亲如兄妹。如果只攀皇家人情,他恐怕比皇后亲妹妹所生的喻文州更有面子。只可惜武安侯子嗣众多,黄少天又是继妻所出,侯爵恐怕轮不到他承袭,旁人也只能叫一声不伦不类的“少将军”。
不过他自己也乐得听这称呼就是了。
齐王又问:“文州此前见过瀚文吗?”
喻文州回想片刻:“仿佛几岁大的时候跟父亲到东宫吃过小殿下的满月酒,不过那时候年岁太小,记不清有没有见过了。”
他和卢瀚文也没差几岁,卢瀚文满月时候他未必记得清事。齐王也不是真心要他回忆这个,听过便算。一时吩咐身边的宫人道:“去请小殿下过来,就说越国公世子身体大好了。”
那宫人听命便去。
不多时,卢瀚文身边那一群宫人奶娘侍卫……浩浩荡荡护送着太子嫡子过来了。这位皇长孙还在换牙,两边都缺着小虎牙说话漏风。
他一进来,席间“呼啦”站起一大片人给他行礼。卢瀚文压抑着自己蹦蹦跳跳的冲动,强行端庄地走到齐王年前:“拜见皇叔公。”
齐王一笑,拍拍身侧软垫:“来,坐叔公身边。”

振鹭 03

第二日喻文州果然没爬起来。据说是黄少天刚离开他那院子,喻文州便发起高烧,待到早晨回报齐王时人都有些迷糊了。

越国公就这么一个儿子,纵使常年丢在京中不管不问,齐王却也不敢十分怠慢,很快命人到太医院请当值太医为喻文州诊治,连带问了问昨晚的骚乱从何而起。

黄少天很快被请到他面前。

齐王年轻,虽然已经是卢瀚文的爷爷辈,年纪却比太子还小上几岁。他脾性活泼又不爱沾染朝堂上那些事,总是揽些与王侯子弟们打交道的活计,十几二十岁的半大孩子都颇喜欢他,连几个属国滞留京城为质的王子也不例外。黄少天对他当然是尊敬,却实在谈不上敬畏,见面时总是笑嘻嘻的,说话也带几分随意。

齐王跟他没什么好客气,劈头便问:“你昨晚又去打扰你师兄,还惊动了侍卫?”

“他是师弟,师弟,我先进门的。”黄少天纠正他,而后又笑嘻嘻道:“我去偷袭,没想到给侍卫发现了,闹得挺大动静。侍卫们走后喻师弟说他害怕,我跟夜雨就在他那里陪了一会儿。”

齐王面对他的胡说八道丝毫不为所动,只问:“陪一会儿就把他陪病了?”

黄少天转转眼珠,狡黠道:“他身体弱。”

在黄少天的印象里,喻文州虽然畏寒,身体却怎么都跟“弱”扯不上关系。他胡说八道着搪塞齐王,咬准了人家不会跟他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计较。可没想到齐王接过话茬道:“文州的身体确实羸弱,他几个月大的时候便大病一场,差点连命都没了,想是那次落下的病根,总是汤药不离身。你做师兄的,也该多照看照看。”说完安排了一个自己王府养着的大夫跟黄少天一同去探望喻文州,还捎带了些名贵补药之类。

“他怎么就羸弱了?差点病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知道么?”去探视喻文州的路上,黄少天拉着夜雨声烦咬耳朵,“他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八成还没生下来。”

“你没生下来的时候我还在狼窝里。”夜雨声烦说着话摇摇头,“不知道。”

黄少天虽然不怕齐王,却也不会放肆到跟他去打探喻文州的八卦,顿时觉得无趣,转头研究起齐王让他带的都是些什么药,顺便关心那位老大夫从中段开始发白、两头漆黑的胡子究竟是怎么生的。

一行人对他烦不胜烦,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夜雨声烦不出声,旁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堪称浩浩荡荡的探病队伍终于到了喻文州院里,老大夫眼明手快地抓住正从里面退出来的一位太医,跟黄少天告罪,说是到旁边“询问小公爷病情”去。黄少天挥挥手让他快走,等下人通传的功夫站在院门口深吸了口气,有些费解地问:“怎么都没有药味?昨天我们过来,他没病的时候院子里都一股药味,怎么今天病了反而没有了?”

没人能答他这个问题。

不多时,照顾喻文州饮食起居的宫人迎出来,说小公爷烧得厉害,人根本不清醒,请黄少天到堂上小坐,只让大夫进去给喻文州诊治,以免黄少将军染了病气也病倒。

这是常理:他们一干王公之裔进了皇城,齐王多少要看护他们的安全。若一个接一个地病倒,即使齐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脸面上也会有些过不去。

可黄少天显然更关心已经烧得不能见人的喻文州——祸是他闯的,搪塞齐王固然能将事情化小化了,却改变不了喻文州因此生病的事实。他坚持要进去探病,宫人拗不过他,夜雨声烦知道因由也不肯开口劝黄少天身体为重……那宫人无法,只得让太医准备了布巾为他遮挡口鼻,再引他进入内室。

太医年纪也不小了,视黄少天喻文州这样的半大孩子就如他的孙子一般。太医小心地帮黄少天绑了布巾,给他掖上一个小药囊在腰带里避疾,又说:“少将军与小公爷年纪相近,还是劝劝他,人烧成这样,不吃药怎么行呢。”

“他不肯吃药么?是不是怕苦?我教你个法子,给他嘴里塞颗酸梅,最酸最酸的那种,保证舌头麻痹一点苦味都尝不出来……”黄少天神气活现地拉着老太医出馊主意,倒是不研究这一位的胡子从哪里开始白了。

老太医也不气恼,笑眯眯将他送进喻文州所居内室。

炭火烧得很旺,地龙也暖,房间门窗紧闭得已经有些气闷,空气中还飘着姜糖的味道更加令人烦躁。黄少天进来就想扯了布巾透气,夜雨声烦赶忙拦住他,隔着屏风出声通报道:“小公爷,少将军代王爷来探病。”

屏风后没人应答,不过有脚步声向门口移动。想来喻文州睡熟了,随侍的人不敢吵他,要出来回话。

脚步声愈近,夜雨声烦觉得眼前忽然一阵泛白,他还没反应,对方倒先退了两步。

是索克萨尔。

夜雨声烦有些头痛了。若出来迎接的是别人还好,最多繁文缛节烦不胜烦,但好歹能说句人话。眼前这一位可是根本没法沟通的,他既听不懂他们说话,也说不出他们能懂的话来。再加之昨晚的乌龙让索克萨尔有些惧怕夜雨声烦,夜雨声烦才盯他一会儿,就把人盯得缩进屏风后不敢抬头了。

“少将军来探病。”夜雨声烦说,几乎慢到一字一顿的程度,“代王爷来的,还带了大夫和药。”

然而他说得再慢,听不懂还是听不懂。索克萨尔茫然地看他片刻,转头去瞧屏风后床榻上的喻文州,眼神约莫有些求救的意思。夜雨声烦打算劝说黄少天在外室等着,等到喻文州醒来再探病了。没想到喻文州根本没有睡着,被索克萨尔无助的眼神和夜雨声烦的声音搞得没法再装睡回避,小小声地用番邦话回了一句什么。

索克萨尔立刻如释重负,一抬手摆了“请进”的姿势,引他们到屏风后。

夜雨声烦也总算松了口气,退后一步请黄少天先行。黄少天气闷得不行,连说这么多人进去要把他闷死了,让一干从人端着药等在外面,只留夜雨声烦和齐王派来的大夫跟他走到喻文州床榻边去。

喻文州病得厉害,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平日里白白净净的脸烧成了绯红色,看见黄少天便挣扎着要起来。

黄少天一把按住了他:“躺下!又不是王爷亲自来了,对我那么客气做什么,师兄面前不必多礼。听说你还不肯吃药,是不是怕苦?吃两个蜜饯就是了,我娘专门爱吃粉妆巷头那家果干铺子的盐渍杏子,不过蜜渍的更脆些……”

眼看他说起来就要没完没了,大夫不方便直接打断,便在旁大声咳嗽起来。喻文州见状,哑着嗓子问:“这位是?”

黄少天这才想起正事:“这是宋大夫,齐王殿下让他来看看你。”

喻文州犹豫片刻,从棉被下伸出一只手。

宫人们请来的太医其实连他的脉都没摸到,就被他几句话打发出去。眼前这位大夫的身份地位未必比得上太医,可毕竟是齐王亲自派来的,他不太好故计重施,只得一面让大夫探着他的脉象,一面小声说:“我身体弱,在家常用偏方进补,为免冲撞药性,从不在外面吃药。早晨已经去蓝溪阁请了方先生,估摸下午就能到。”

越国公常年在外,拿到的偏方验方不胜枚举,许多是太医院都不曾见过的。喻文州此时又端出方世镜,宋大夫更加不敢对他的脉象下什么结论,只简单看了看舌苔便退到一旁安静等候。

见他这么容易被打发了,黄少天立刻接上:“他要不要紧?究竟能不能吃药?”

宋大夫讳莫如深地看一眼黄少将军:“还是等方先生来了再拟方子更稳妥。”

他跟随齐王多年,可以毫不客气说太医院内众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喻文州虽然推拒,他看诊却是不敢粗心,自然也发觉了喻文州脉象中些微的奇异。不过想到这位越国公世子儿时险些丧命,十几年来偏方验方不知用了多少,体内药毒积累,一时间竟然也不敢下定结论说喻文州只是寒气入体并无大碍可以用寻常方剂,只能等方世镜到了再说。

“你身体几时变这么差了?”黄少天问。

喻文州笑笑,哑声道:“我身体一向这么差,黄‘师兄’一贯不关心罢了。”

黄少天被他不软不硬地怼了一脸,看他病怏怏的样子又有些负罪感,悻悻在旁边坐了,跟喻文州一起等方世镜过来。

喻文州总算又得了片刻清静,翻个身闭上因为高烧而干涩灼痛的眼睛,只留给黄少天一个后背。

室内于是安静下来。黄少天不出声,夜雨声烦当然更不会开口,门神似的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索克萨尔始终有些怕他,早就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去。宋大夫在来的一路上被黄少天折腾得心有余悸,此时恨不能假装没他这个人,屏气凝神地站在一旁。

可黄少天哪里能真的安静下来。

没多久,黄少将军就开始嫌弃室内气闷,让夜雨声烦给窗子开个缝,夜雨声烦道喻文州还病着不能吹冷风,他又指挥外面等着的人进来将屏风挪个地方,把喻文州的床榻挡得严严实实,死活要将那扇窗子打开。

折腾完这一轮,他又骚扰喻文州,连连问:“你睡着了么?方先生几时能来?魏老大跟他一起来么?魏老大十天能有八天不在京里,也不怕我把蓝溪阁搬空……”

喻文州被他吵得睡也睡不安稳,兼之高烧心烦意乱,一时间几乎要心头火起。不过病体拖慢了他的动作也压住了他的声音,未等他翻过身出声,便听有人从门外施施然进来,慢条斯理地说:“蓝溪阁里多得是武安侯府给的东西,少天是想将它们都搬回去么?”

听到这声音,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都迎过去微微躬身施礼。宋大夫也朝来人拱了拱手:“方先生。”黄少天一阵风似的卷过去,扒着来人手臂往他身后看了看,没见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撇了撇嘴:“那老鬼又离京了么?”

方世镜笑笑:“冬日难熬,他南下找侯爷喝酒去了。”

振鹭 02

夜雨声烦的剑素来是很快的。他的剑术得黄少天父亲武安侯的亲传,执的又是一柄神兵利器,平日虽不招摇,却也做不到籍籍无名。江湖上说冰雨剑出鞘就定要见血,也不知喻文州带在身边的这怪物听过这句话没有。
黄少天还站在夜雨声烦的身体遮蔽出的阴影里胡乱想着,冰雨剑眼见就要刺进那白发怪人的眉心,他看得出夜雨声烦是留了余地的——皇城禁内,若是搞出人命可没法收场。
那怪人像是被吓住了,愣愣的不知道躲。黄少天刚想出声教夜雨声烦收手,他们好趁夜色快跑以免被喻文州发现,就听院中正房方向传来一句听不懂的话。夜雨声烦听得是喻文州的声音,并不惊讶,仍旧照自己所想将人逼到墙角,离黄少天远远的。倒是他剑下的怪人听到喻文州的声音像是在死地见了生机,眼睛忽然亮起来,也不顾利刃就在眼前,喊了一句什么便往前冲。
夜雨声烦见状连忙收剑,可冰雨剑气袭人,还是在怪人眼下划出一道伤口。
“住手!”喻文州又喊了一声,这次黄少天和夜雨声烦都听得懂了。不但他们听得懂,连四下的侍卫也听懂了,高喊着有刺客抓刺客,向院内聚集过来。
黄少天跑出来的时候可没想到闹出这个阵仗,夜雨声烦转头看他一眼,伸手将他拉到身后护着,剑尖染的那点血甩在雪地上,收剑入鞘。
侍卫们行至半途,被喻文州喝止。不多时,只见一个白色影子从屋内跑出来,踏着积雪冲到那白发怪人面前,叽里咕噜说些黄少天听不懂的话。
黄少天凝神一看才发现是喻文州。也不知他在急些什么,竟然穿着中衣赤着脚就跑出来了。身体的热气与水气被外面的低温一激,化作袅袅白雾从他身上飘散出来。
“怎么一个一个都像鬼似的。”黄少天嘟囔。
夜雨声烦偷偷踹他一脚,上前去给喻文州见礼:“小公爷,打扰了。”
也不知喻文州是真的没空理他还是有意晾着,夜雨声烦弓在那里没人理会,喻文州仍旧与那怪人叽里咕噜说话好像在关心他脸上伤口,侍者们则手脚麻利地给喻文州添衣服戴帽子,连那怪人都解了外袍裹在喻文州身上,还有个小丫头跪在雪里请他穿鞋。
黄少天护短得紧,见喻文州这样晾着夜雨声烦立刻心头火起:“吊车尾的,你——”
夜雨声烦又踹他一脚,将后面半截话踹了回去。
喻文州此时才转过身道:“不必多礼。少将军深夜造访,院子里雪深天寒,还是进去说话吧。”一群人簇拥着喻文州转回灯火通明的内间。喻文州大概真被寒气激着了,裹着几件大衣裳还是抖个不停。走回去的短短几十步路,黄少天都看到他的肩膀缩了几次。回到室内更是立刻有人送上手炉火桶,原本还打算准备热水给他浸暖身体,但见黄少天和夜雨声烦跟进来,只得暂且作罢。
这里并非越国公府,虽是皇家庭园但派给了喻文州暂住,黄少天半点敬畏都没有——他实在不怕喻文州,在这位越国公世子面前,半点紧张感都提不起来。看喻文州哆哆嗦嗦的模样还抽得出空闲问夜雨声烦“他身体这么差怎么长得比我还高”,及至室内,嗅到内间隐隐飘出的药香味,又毫不客气问喻文州道:“这么大药味,你病了?”
喻文州吸两口气,轻轻打个喷嚏才道:“暂且还没病,多谢少将军关心。”他原本好好的在内室浸着热药汤沐足,被索克萨尔一声凄厉的“有人要杀我”引出去。近日皇城戒备森严,寻常宵小根本进不来他这院子,他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黄少天,和黄少天身边一柄剑迅如雷电的夜雨声烦。他不担心夜雨声烦会失了分寸在皇帝眼皮底下伤人,可他担心索克萨尔没见过夜雨声烦的厉害,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来……情急之下赤着脚便跑了出去,还沾着水的两脚踏了雪自然要受凉,现在从足下升寒,寒战停不下来又得招呼两个不速之客,之后大概是要病一场。
话是客气话,可黄少天听着就不舒服,转转眼珠正想反口,却听夜雨声烦告罪道:“深夜叨扰,不知小公爷身体不适,打扰小公爷休息,还望海涵。”
喻文州点了点头,算是认了这个台阶。不过黄少天不说话,他也不打算再给黄少将军找什么别的话题,将那银发的怪人叫到面前来,查看冰雨剑的剑气留下那一道伤口。
伤的位置实在凶险,再高两分恐怕那只眼睛就要瞎了。喻文州看得心疼,却又知道夜雨声烦已经拿捏了分寸,恐怕是他自己跑出去让他的人忽然激动起来冲撞剑气才挨了这一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嘱咐下人去拿药箱来,打算为那怪人敷贴伤口。
夜雨声烦自怀中摸出个小药瓶,毕恭毕敬地举到喻文州跟前:“这是军中金创医配的药粉,比寻常止血药物好些。”
喻文州也不客气,接过来便给那怪人上药,也顺便问问情状。两个人嘴里都是叽里咕噜的,教黄少天和夜雨声烦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黄少天扯扯夜雨声烦衣角,“他们说什么呢?”
“听不懂。”夜雨声烦低声道。
“叽里咕噜的,八成不是汉话。没听过哪里口音是这样的。”黄少天推断。
“是。”
“是鬼话也说不定。”黄少天又说。
夜雨声烦听不下去他这满脑袋的怪力乱神,提醒道:“他脚下有影子。”
“还真有。”笃定了那不是鬼,黄少天忽地挺起腰杆跟喻文州打岔:“喻师弟,你是要在他脸上画朵花么?伤药哪是你这样涂的,之后肯定要留疤留成蜈蚣一样。”他在军中长大,年纪不大却正经经历过几场战阵,对刀剑伤自然最有发言权,看喻文州细细密密给那怪人涂药实在觉得难受,直想冲上去替喻文州把这事情做了。
论涂药治伤,喻文州确实不如黄少天,于是他乐得将这活计丢给黄少天。
黄少天仍是隐隐有些怕这人的,不由拉上夜雨声烦,最后便成了夜雨声烦为伤者上药,黄少天熟稔地往喻文州身边一坐,叫人上热茶。
“少将军漏夜前来,伤了我的人,是不是该给个说法?”喻文州似是在问夜雨声烦,眼睛却是盯着黄少天。
黄少天脸皮再厚,也说不出“我来偷袭你带来的怪人,却给他吓了一跳”的话,那太丢脸面。转转眼珠,黄少天下巴点了点那怪人——索克萨尔——站立的方位,问:“他不是汉人吧?”
“不是。”喻文州倒不遮掩,大大方方承认,“是夷人。”
“居然真的不是鬼。”黄少天嘟囔,“我以为夷人都是黄头发绿眼睛的。”
喻文州只当没听见他这些废话,轻声问:“你难道不认识他么?”
黄少天眼睛瞪得巨大:“我该认识他么?他是哪一号人物?我……啊!他是索克萨尔?”
他不认识这银头发蓝眼睛的怪人,却知道索克萨尔的名字,从他到蓝溪阁的那天就知道。蓝溪阁主魏琛许多年前从西方带回来一个神奇得不得了的夷人,叫做索克萨尔。
黄少天上下打量着索克萨尔高挑却单薄的身板,不以为然,“他哪里有什么特别了?老鬼怎么会把他交给你的?他还说要一辈子带在身边呢,怎么就……”
“魏阁主不乐意整天说番邦话。”喻文州说着话又抖了抖,将话题拉回去,“刚刚那么大动静,若是明天齐王或者皇孙殿下问起来,我可不打算拿索克萨尔搪塞。”他大概真不舒服了,话语中隐隐有些“我们快串了供,你快走”的意思。
“这有什么难的,推给我就是了。”黄少天倒是讲义气,半点也不让人为难,“难道他们还会教训我吗?最多我爹知道了打我两鞭子。可他如今天高皇帝远的,下次再见我时候肯定已经忘了这事了。”
他这话说的未必有多中听,事情做的也幼稚得紧,可这样直白地扛着义气大包大揽,一下子便让人心里舒服起来。
他天生这样调皮又讨人喜欢,齐王怎么可能真的因为这点“小事”教训他呢。
黄少天说得热闹,一旁给索克萨尔上药的夜雨声烦却听得想笑。这是黄少天的老伎俩了,每每黄少天闯了祸被夜雨声烦发现,都会大包大揽道“若是爹娘大哥问起来,你尽管推给我,保证不叫他们责罚你”。仿佛那祸事是夜雨声烦搞出来的,与他并没什么干系。如今听到他把这一套用到喻文州身上,夜雨声烦不由忍着笑意重重咳了两声。
眼看套路要给人戳穿,黄少天赶忙转开话题:“夜雨你上药上好了没有?不是还有种内服的药粉,给他拿点。”说完也不等夜雨声烦答话,径自转去问索克萨尔:“你听得懂我说话么?”
索克萨尔正在夜雨声烦手下胆战心惊地等着擦药,根本没注意黄少天这一句是朝向他开的口,不过即便注意到也听不懂……喻文州代他答道:“他不懂汉话,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是。”
“我有个内服的金疮药,灵验的很,小时候划了一尺来长的口子都不留疤。”黄少天说着,催促夜雨声烦掏出另一个药瓶来。夜雨声烦的表情有几分纠结,想来那药金贵得很。黄少天可不在乎这个,继续献宝道:“拿温水调开,一天吃上半钱的份量,保证三日之内伤口便开始脱痂……”
药粉有这等神效,造价自不便宜。喻文州懂得深浅,既不推拒也不贪心,叫人从药瓶里拨了够索克萨尔吃三天的份量,余下的仍旧还给夜雨声烦。
弄完这些,喻文州又一阵寒战,轻轻地又打了个喷嚏。
“哎哟,你冻着了。”黄少天说。
这便又是句废话。
眼看串供完毕,也没什么要再打点的琐碎事宜,夜雨声烦很快催促他告辞,教喻文州早些休息。
“若王爷问起来,记得推给我!”出门前,黄少天仍在叮嘱。
喻文州寒气发出来果然是要大病一场,眼见着萎靡下去,也没精神再应对黄少天,匆匆差人送他们两个出去,扶着头歪在榻上。
“若我明早起不来,记得去跟齐王殿下告罪。”他小声说。
旁边有人应道:“是。”